沈清辞是被一阵恶心弄醒的。
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就是喉咙底下泛上来一股酸意,不重,但挡不住。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有点晕。眼前花了两息才看清屋子里的东西。
翠儿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床沿上没动。
"娘娘,怎么了?"翠儿把水盆搁下,快步走过来。
"没事。起急了。"
"脸白得很。"翠儿弯腰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喝口水?"
沈清辞摆了下手。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劲过去了才站起来。
"翠儿,去请太医。"
翠儿愣了。"请太医?您哪儿不舒服?"
"别问那么多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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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得很快。太医院值班的周太医,五十来岁,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大事都见过。但给皇后诊脉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沈清辞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周太医三指搭上去,闭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把手指挪了个位置,重新搭上去。又听了一会儿。
"娘娘,"他收回手,站起来,"臣需要复诊一次。"
"直接说。"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臣以为……娘娘似有身孕之象。但臣不敢妄断,需太医院首复诊确认。"
沈清辞没说话。翠儿在旁边张大了嘴。
"去请太医院首来。"沈清辞对翠儿说。
翠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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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首姓孙,六十出头,胡子白了大半。他来了之后又诊了一遍脉。诊完之后站起来,躬身行礼。
"恭喜娘娘。是喜脉。约有二月。"
"确认无误?"
"臣以性命担保。"
沈清辞把脉枕推到一边。她正坐在窗边吃早膳——粥还没喝两口,筷子搁在碗上。她听了这句话之后把筷子放下了。
"什么时候有的?"
孙院首想了想。"回娘娘,依脉象推算,大约两个月前受的孕。"
两个月前。那时候刚封后没多久。
"娘娘目前胎象稳固,但需注意调养。"孙院首接着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不宜劳累,不宜动气。臣会安排太医每隔五日来诊一次脉。"
"行了。你先下去吧。"
孙院首走了之后,屋里就剩沈清辞和翠儿两个人。
翠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着。
"你憋什么?"
"没……没有。"翠儿嘴角翘了上去。"我就是——小姐,这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
"那您怎么——"
"我没事。你出去一下,让我坐一会儿。"
翠儿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摆了摆手,她才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沈清辞坐在窗边,面前的粥凉了。她把碗推远了一些,手搁在桌面上。
两个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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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钱安在御书房外等着回话。内侍出来传话:"陛下说今日的奏折先放着,陛下去凤仪宫了。"
钱安愣了一下,没多问,行了个礼走了。
萧景珩到凤仪宫的时候,沈清辞还坐在窗边。早膳的碗碟没撤,粥凉了,筷子横在碗上。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翠儿后来端上来的,也凉了。
他走进来没出声。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萧景珩先开口的。
"太医跟我说了。"
"嗯。"
"两个月。"
"嗯。"
又安静了一阵。翠儿在外头探头看了一眼,被萧景珩的眼神瞪回去了。
"你怕不怕?"沈清辞问。
"怕什么?"
"你以前说过,你怕护不住我。现在多了一个人,你怕不怕?"
萧景珩没马上答。他想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做。"
沈清辞把手里那碗凉汤推到一边。汤碗在桌上滑了一下,碰到碟子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娘种那株梅树的时候,知道自己种的东西会活下去。"她说,"我现在明白了那种感觉。"
萧景珩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梅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动。去年种的,今年长了新叶,底下已经能遮出一小片阴凉。
"头三个月。"他说。"你要注意身体。后宫的事先放一放。"
"后宫的事放不了。"
"让翠儿帮你盯着。"
"翠儿盯着可以,但有些事得我点头。"
"那你就只点头,别的事让别人去做。"萧景珩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跟太医学的?"
"孙院首跟我说了——不宜劳累,不宜动气。你这几天哪天不累?哪天不动气?"
"今天就没动气。"
"今天才刚开始。"
沈清辞没接话。她把那碗凉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味道不太好。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喝了。
"让厨房重新热一碗。"萧景珩说。
"不用了。"
"凉了别喝。"
沈清辞把碗放下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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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清辞坐在案前写了一封信。
信纸不大,她写了几行就停了。
"清柔:老宅的梅树开花了。我这里也有一株新的,正在长。"
落款写了个"辞"字。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沈清柔在苏州,是沈家老宅那边的人——沈清辞的堂妹。之前沈清辞让人在苏州安排了老宅的修缮,沈清柔一直住在那边打理。
信封口用蜡封了。她搁在案上,等明天让人送出去。
翠儿进来铺床的时候瞟了一眼信封。
"给苏州写的?"
"嗯。"
"就写了一句话?"
"够了。她看得懂。"
翠儿把被子抖开铺好,又把帐子放下来。她走到案前,看着沈清辞把信封拿起来,摸了一下封口的蜡。
"娘娘,您要早点睡。孙太医说了——"
"我知道。不宜劳累,不宜动气。"
"那您还坐着?"
沈清辞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案角。她走到床边的时候手碰到袖袋——里面那把小铜钥匙和母亲的信还在。鼓鼓的,硌手。
她把钥匙和信取出来放在案上,上了床。
翠儿把灯挑暗了。帐子放下来之后屋里暗了不少,但没全黑。窗纸外面有月光透进来。
沈清辞侧躺着。手搁在肚子上。
什么感觉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