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走了之后，沈清辞把那页档案又拿了出来。
钦天监确认了——乾元十一年二月十四，京城下过一场春雪。不大，一寸厚，午时下申时停。她出生的那天。
母亲写的那行字就在档案的倒数第三页末尾，夹在两条暗桩记录之间。沈清辞之前看过三遍这卷档案都没注意到，是这次重新编目才翻出来的。
她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灯下看。
字迹比母亲平时的瘦体松散一些，像是随手写的。三行——
"清辞出生，春雪初霁。我在院中种了一株梅。她长大时，树也会长大。"
就这三行。没有前文，没有后记。像是在某个瞬间想到了就写下来，写完又接着忙别的事去了。
沈清辞把这一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另一条暗桩记录，跟这三行字没关系。也就是说母亲写完之后就没再提过。
她十岁的时候母亲走的。十岁之前的事她记得不多——记得母亲的手很凉，记得母亲常在灯下写东西，记得院里有一棵树。但那棵树是什么树、在哪个院子，她想不起来了。
母亲走后她被接进了宫。原来的住处后来怎么样了，没人跟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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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傍晚过来的时候，沈清辞还坐在案前。那页档案摆在桌上，旁边放着翠儿从钦天监带回来的记录抄件。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还没看？"
"看完了。"沈清辞把那页档案推过去。"你看。"
萧景珩拿起来看了两遍。三行字，他看得不慢。
"钦天监的记录对上了。"沈清辞说。"乾元十一年二月十四，春雪。我出生那天。"
萧景珩把档案放下。
"你娘在你出生那天种了一棵梅树。"
"对。"
"种在哪？"
"不知道。她没写。"
萧景珩沉默了一下。"你去年在院子里种的那棵——"
"去年我从苏州带回来一截枝桠。"沈清辞说。"沈清柔在苏州老宅找到的。她说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枯了大半但根还在。她让人剪了一截枝桠寄过来，我就种在院里了。"
"你当时知道这棵树的事？"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种。"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娘在日记里写过，她在我出生时种了一株梅。我去年种下去的那截枝桠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苏州老宅的梅树和母亲当年在京城种的，没法确认是不是一回事。"
"你觉得是吗？"
沈清辞想了一下。"我娘是苏州人。她进京之后把苏州的东西带了不少过来。如果老宅那棵梅树是她从京城移回去的——或者是她从苏州带进京、后来又让人移回苏州的——那就对得上。但我没有证据。"
"要不要查？"
"怎么查？老宅那边的事沈清柔知道一些，但未必全。我娘进京之前的事，没人留下记录。"
萧景珩没再追这个话。他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小梅树刚冒出几片新叶，矮矮的，还没到窗台高。
"你种的那株，也会长很久。"他说。
沈清辞没接话。她把那页档案拿回来，放在案上，用手掌压平了。纸有些卷边，她压了一会儿才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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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之后沈清辞去了院子里。
翠儿要跟，被她拦了。"我就在院里站一站。"
梅树种在院子东边靠墙的位置。去年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光秃秃一根杆子。翠儿当时说种不活，土不好，光照也不够。
现在那根杆子上分了三四个枝杈，叶子不大，但绿得实。底下能遮出一小片阴凉——虽然也就巴掌大的地方。
沈清辞蹲下来看了一下根部。土是干的。昨天浇过水，但今天太阳晒了一天又干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翠儿。翠儿从屋里探出头。
"明天记得浇水。"
"得嘞。"翠儿应了一声。"娘娘您快进来吧，外头凉。"
沈清辞又看了一眼那几片新叶。叶子边缘有一圈淡红——新长的叶子都是这样，过几天就全绿了。
她站起来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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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还摊着母亲的档案。沈清辞在案前坐下，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清辞出生，春雪初霁。我在院中种了一株梅。她长大时，树也会长大。"
她拿起笔，蘸了墨。
在母亲那三行字的下面，她写了一行自己的字。字迹比母亲的稍宽一些，但笔锋相似——翠儿说过她写字像母亲。
"春雪初霁的那一天，有一个人种了一株树。十六年后，另一个人在同一个季节种下了另一株。"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了看这行字。墨没干，她吹了吹。
翠儿进来铺床。沈清辞把那页档案折好，没放回匣子里，搁在枕边了。
"娘娘，档案不放回去？"
"今晚不放。"
翠儿没多问。她把帐子放下来，灯挑暗了。
沈清辞侧躺着。手搁在枕边，指尖碰着那张纸的边角。纸是旧纸，有点毛边，摸着糙。
她闭上眼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母亲写过字之后会让她把墨磨好。她人小，手没劲，磨出来的墨总是不匀。母亲也不嫌，就拿去写了。
这件事她很久没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