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连续七天没在凤仪宫待超过一刻钟。
头几天沈清辞没在意。新帝登基,朝政堆积如山——光是吏部呈上来的地方官员考核就有一大摞,兵部那边北境换防的事还没收尾,户部年底的账也要对。他每天早朝、午朝、御书房,忙得连轴转。
每天傍晚他来凤仪宫,坐下喝一盏茶就走了。有时候连茶都不喝,进来站一下,看她一眼,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听她说一句"还行",就转身走了。
沈清辞知道他忙。她没拦过。
第七天傍晚,他来了。
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慢。他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没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喝茶,而是一手撑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沈清辞正在看墨渊送来的简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萧景珩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了一下,闭上了眼。
沈清辞看了他两息,没出声。她把简报放下来,转头对翠儿招了下手。
"茶换成温水。"
翠儿看了一眼萧景珩,小声问:"陛下要不要——"
"温水就行。别上茶了。"
翠儿换了一盏温水搁在桌角。沈清辞又指了一下靠墙那盏灯。翠儿会意,把灯芯拨矮了一些。屋里暗了一截。
萧景珩闭着眼坐着。呼吸比平时沉一些,肩膀也没完全放松——像是想靠但又不敢靠实了。
他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两刻钟。
中间翠儿进来过一次,送了一碟点心。沈清辞摆手让她放下就出去了。点心搁在桌上没人动。
两刻钟后,萧景珩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对上沈清辞。
"我睡着了?"
"没有。"沈清辞说,"你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你骗人。"
沈清辞没否认。她把那盏温水推过去。
"喝口水。"
萧景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也不凉。他放下杯子。
"今天批了三十七本折子。"
"比昨天多几本?"
"多五本。"他把杯子搁下。"明天估计更多。吏部考评的事还没完,张鹤年那边递了个折子说要加派人手去北境清查军屯——又是一摊事。"
"北境军屯的事不急吧?"
"不急。但堆在那里早晚得处理。"
沈清辞看了他一下。他脸上的疲色比刚进来时更明显了——眼底有青,嘴唇有点干。这几天他大概没怎么喝水。
"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萧景珩说,"但那些奏折——每日都有新的,堆在案上不会自己批完。"
"你明天可以少批一些。朝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张鹤年可以替你分担一部分——他本来就是辅政大臣。"
"张鹤年手上的事也不少了。"
"那徐敬之呢?兵部的事他比你熟。北境军屯的清查让他去牵头,你只需要最后过一道。"
萧景珩没马上答。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军屯的事可以让徐敬之先摸情况。"他停了一下,"但吏部考评的事——那个不好假手于人。涉及各地官员的去留,得我亲自定。"
"吏部考评几天能完?"
"三天。如果中间不出岔子的话。"
"那就三天。"沈清辞说,"三天之内忙完吏部的事,其他往后排。你总得吃饭睡觉。"
萧景珩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水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在担心我。"他说。
沈清辞没接这句。她把桌上那碟点心推过去。
"吃点东西。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几口。"
"几口?"
"在御书房吃的。钱安来回话的时候我吃了几口。"
"那不叫吃饭。"沈清辞把碟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吃。"
萧景珩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吞了。又咬了一口。
沈清辞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说明确实饿了,只是顾不上。
"你明天晚半个时辰去御书房。"她说,"我让人把早膳做得清淡些。你在这边吃完再去。"
"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早朝照常。早膳提前在这边用。"
萧景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把碎渣拍了拍手。
"行。"
他站起来。站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不重,但沈清辞看见了。她没出声。萧景珩自己也察觉了,脚踩实了,站稳了。
"你回去吧。今天别再批了。"
"还有两本——"
"明天批。"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沈清辞的表情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不只是皇帝。"沈清辞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也是要当父亲的人。"
萧景珩在门口站了两息。他的背影没动,肩膀绷了一下。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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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从里屋出来收拾桌子。她把空碟子和水盏端起来,嘟囔了一句。
"陛下这几天瘦了。"
"你看出来了?"
"脸比上周窄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翠儿把碎渣扫进手心里。"御书房那边的人也不劝着点。"
"他们劝不动。"
"那您劝啊。"
"我劝了。"沈清辞说,"他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翠儿撇了撇嘴。她把东西收完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娘娘,您也早点歇。"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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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萧景珩确实来了。
比平时晚了差不多一刻钟。进来的时候气色比昨晚好一些——大概昨晚回去之后没再硬撑着批折子。
沈清辞已经让厨房备好了早膳。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不算丰盛,但热乎。
萧景珩坐下就吃。没说话,低头吃。粥喝得快,一碗见底又添了半碗。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
翠儿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沈清辞说了一句:"陛下这是饿坏了吧。"
沈清辞瞪了她一眼。翠儿缩了缩脖子。
萧景珩把粥喝完了,拿帕子擦了一下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空碟。
"今天的粥不错。"
"厨房老张熬的。他熬粥一贯稠。"沈清辞把茶递给他。
萧景珩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坐着没动,又待了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他没看奏折,没说政事。就坐着,喝了半盏茶。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叫住了他。
"今天别超过三十七本。"
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
"试试。"
他走了。翠儿在旁边松了口气。
"娘娘,他今天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
"吃了一碗半粥,能不精神吗。"沈清辞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明天照样备。"
"得嘞。"
翠儿端着碗碟出去了。沈清辞坐在桌前,手搁在肚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再过些日子就该显了。
她把茶喝完,站起来去了案前。墨渊的简报已经送来了,搁在案角。她拆开,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