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的礼物是在一个午后送到的。
沈清辞刚看完墨渊的简报,正靠在椅子上歇眼。翠儿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个锦盒。
"娘娘,长寿宫那边送来的。"
长寿宫是太妃住的宫院。太妃姓周,是先帝的嫔妃,辈分上是萧景珩的庶母。先帝在的时候她就不太得宠,待在后宫角落里安安静静过日子。萧景珩登基之后对她还算礼遇,逢年过节都有赏赐,但平时没什么来往。
沈清辞怀孕的事宫里都知道了。太医院的人嘴不算严——或者说根本没必要瞒。这都快三个月了。
"太妃让人送来的?"沈清辞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锦盒。
"是。送东西的是太妃身边的李嬷嬷,说是太妃特意让她送过来的。"翠儿把托盘放在桌上。"李嬷嬷还在外面候着,说等娘娘看了东西要给个回话。"
沈清辞把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镯身很细,比成人的手腕小一圈——是给孩童戴的。银色不太亮,有些发乌,像是放了不少年的旧银。镯面上没有花纹,光素面的,只在镯身内侧刻了两个字。
沈清辞把镯子拿出来凑近看。
"平安"。
刻痕不深,笔画也不算规整,像是手工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让李嬷嬷进来。"
---
李嬷嬷五十来岁,穿着素净,进来行了个礼。
沈清辞把镯子搁在桌上。
"嬷嬷,这镯子是太妃什么时候的?"
李嬷嬷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镯,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回皇后娘娘,这对镯子是太妃当年入宫时从家中带来的。太妃的娘亲手给她打的——那时候太妃还没进宫,刚嫁了人。镯子原本是给太妃以后的孩子准备的。"
沈清辞没插话。
李嬷嬷顿了一下,接着说:"太妃进宫后第一年就有了身孕。但五个月的时候小产了——孩子没保住。后来太妃身子伤了,再没怀上过。这镯子就一直收着,太妃偶尔拿出来看看,但从来没给过谁。"
"太妃进宫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一对镯子在匣子里放了二十三年。
"太妃说——"李嬷嬷的声音有点哑,"这对镯子现在送给皇后娘娘。太妃说她用不上了,留着也是搁着。不如给用得上的人。"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对银镯。银色发乌,镯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刮痕——不知道是哪年磕的。
"替我谢过太妃。"沈清辞说,"这对镯子,我会戴在孩子的腕上。"
李嬷嬷点了下头,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翠儿等李嬷嬷走了才凑过来看。
"这镯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翠儿摸了一下镯面,手指缩回来。"那太妃这辈子——"
"别说了。"沈清辞把镯子放回锦盒里。
翠儿闭了嘴。
沈清辞坐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只锦盒。然后她拿了一张信纸出来,铺在桌上,蘸墨。
她写得不快。中间停了一次笔,想了一会儿措辞,又接着写。
"太妃娘娘台鉴:镯子已收。臣媳感念太妃之心。这对镯子在娘娘手中放了二十三年,如今到了臣媳这里。臣媳会让孩子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人,即使自己没有得到圆满,也愿意把圆满留给别人。臣媳叩谢。"
落款写好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翠儿,让人送去长寿宫。"
"是。"
翠儿拿着信出去了。沈清辞把锦盒拿到床头,放进了那只小匣子里。匣子里还有母亲的信和那把小铜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对银镯。
她合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内侧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平安"。刻痕不太平整,有一处笔画拐弯的地方深了一些——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
晚上萧景珩来的时候,沈清辞把银镯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马上说话。他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
"太妃入宫二十三年。"他说。
"嗯。"
"她那个孩子——五个月小产的。"
"李嬷嬷说的。"
萧景珩把茶搁下。他看了沈清辞一眼,没问她为什么收下那对镯子。
"你怎么回的?"
"写了一封信。让她知道我会把镯子给孩子戴。"
"太妃那边有回信吗?"
"没有。翠儿说信送过去之后李嬷嬷接了,太妃没让人传话回来。"
萧景珩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从床上那只小匣子里把银镯拿出来,搁在桌上。萧景珩看了一眼。镯子在灯下发着暗淡的银光。
"镯子旧了。戴之前得让人擦一擦。"他说。
"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萧景珩没接话。他看着那对镯子坐了一会儿。
"太妃这些年——"他开口说了一半,停了。想了一下重新接上。"先帝在的时候她就不太出来走动。我还小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在御花园里。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
"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那时候我年纪小,身边人也不让我随便搭话。后来先帝驾崩,我登基,她从原来的宫院搬到了长寿宫。我让人给她添过几次用度,她每次都让人退回来一半。说用不了那么多。"
沈清辞把银镯收回匣子里。匣盖合上,"嗒"地响了一声。
"她是个安静的人。"沈清辞说。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翠儿进来添了一次灯,又出去了。
沈清辞靠在床头。萧景珩坐在床边。灯已经挑暗了,屋里光线不亮。
"太妃那对孩子没能活下来。"沈清辞说,"我们现在怀着的这个——一定要让他活得好好的。"
萧景珩没说话。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掌心有点粗——这几天批折子批的,笔杆磨的茧。他握得不紧,但没松开。
沈清辞也没抽手。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动了一下——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批了几本?"她问。
"二十八。"
"比昨天少了九本。"
"你说的。不超过三十七。"
"我说的少批一些,不是让你把省下来的时间拿来发呆。"
"没发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在想。"
"想什么?"
"想太妃在亭子里坐着的那个样子。"
沈清辞没再说话。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灯芯爆了一下,"啪"地轻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