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是从戌时开始疼的。
一开始沈清辞以为是吃多了——晚饭多吃了一碗,翠儿高兴得不行,又塞了她两个鸡蛋。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想扛过去。但那股疼没消,一阵一阵的,从腰后面往前涌。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被褥上渗了一片水。
"翠儿。"
翠儿就睡在外间,隔了一道帘子。沈清辞声音不大,但翠儿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
"娘娘?"
"叫稳婆。叫太医。"沈清辞撑着腰,"羊水破了。"
翠儿愣了一息,然后跑了出去。鞋都没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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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稳婆是半个月前就安排好的,住在宫里的偏殿候着,随时能到。太医是孙院首带着两个副手一起来的,药箱拎了三个。
产房设在凤仪宫东次间。翠儿让人把床上的被褥全换了,铺了油布和干净棉布。沈清辞由翠儿和两个嬷嬷扶着挪过来,躺下的时候又一阵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萧景珩正在批折子。传话的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就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要生了"。
萧景珩搁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洇开了一个点。他没看那个墨点,站起来就走。
身后的小太监喊了一句"陛下,要不要传轿——"
萧景珩没搭理。他从御书房到凤仪宫走的是穿堂路,宫灯照着,步子很快。内侍在后面小跑着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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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关着。
萧景珩到的时候孙院首刚进去不久。门外站着翠儿和两个小太监。翠儿看见他来了,行了个礼。
"陛下,娘娘在里面。稳婆和太医都在。"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戌时初。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萧景珩在产房门口站住了。他没坐,也没去偏殿。翠儿搬了把椅子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坐。
"陛下,要不要去偏殿候着?那边暖和些。"
"不用。"
他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握得有点紧,指节发白。
凤仪宫里能听到产房里的动静——稳婆在喊"用力",孙院首在旁边说"稳住气"。中间隔着沈清辞的声音——不是叫喊,是闷着的、咬着牙的那种出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萧景珩一步没动。有宫人端了茶来,他摆了一下手,茶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凉了也没人碰。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十一月底的天,呼吸都带白气。萧景珩穿得不算厚——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没披大氅。内侍要去取,他不让。
又一个时辰。
翠儿站在旁边,搓着手。她看了几回萧景珩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
产房里的声音变了。稳婆的嗓门高了——"看到头了!再用一把力!"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了大概两息。
一声哭。
不是微弱的那种——是嗓子扯开了嚎的,中气十足,像是憋了半天终于出来了。
萧景珩的肩膀塌了一下。他右手握着左手腕的力道松了。
门开了。稳婆出来的时候满头汗,笑得脸都皱了。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萧景珩没说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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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里热。炭盆烧了两个,窗户封得严实。空气里有股血腥味混着艾草味——孙院首熏的。
沈清辞躺在床上。头发散了,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厉害,嘴唇没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
萧景珩走到床边坐下。他没看稳婆怀里的孩子,先看着她。
"你怎么样?"
"还行。"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比我想的疼。"
"疼就对了。"孙院首在旁边接了一句。"头胎都疼。娘娘扛住了。"
萧景珩没理孙院首。他从旁边拿了块帕子,给沈清辞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帕子是热的——翠儿一直备着热水。
"孩子呢?"沈清辞偏了一下头。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裹在棉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眼睛还没睁开。哭了一阵已经不哭了,嘴在襁褓边上蹭,像是在找东西。
萧景珩看了孩子一会儿。
"他长得像你。"
"他还没长开呢。"沈清辞的嗓子哑得厉害。"皱成那样,像谁看不出来。"
萧景珩没反驳。他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手指粗,碰上去的时候孩子的头往一边偏了一下,嘴又蹭了蹭。
"手劲不小。"萧景珩说。
"刚才嚎的那嗓子,肺活量也行。"翠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翠儿缩了缩脖子。
"陛下,孩子要不要先给娘娘抱一下?"稳婆问。
沈清辞伸手接了。孩子到了她怀里轻得不像话——这么小的一个人。她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护着头。孩子的脸贴在她胸口,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萧景珩。"
"嗯。"
"名字想好了吗?"
"你想叫什么?"
"萧念。"她说。"念念不忘的念。"
萧景珩没马上说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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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后来把孩子从沈清辞怀里接走了——沈清辞实在没力气了,胳膊撑不住。孙院首开了安神的药,让她喝了一碗。苦得要命,她皱着眉喝完了。
萧景珩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翠儿说陛下该回去歇着了,明天还有早朝。他没动。
"我去偏殿。不回御书房了。"
"偏殿冷。"
"让人加炭。"
翠儿去安排了。萧景珩在偏殿的床上躺了一夜,没怎么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一直是那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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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倒是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白天,天很亮,有风。她站在一棵梅树下——不是凤仪宫那棵,是一棵大的,枝杈伸得很开,开了满树的花。白的,一簇一簇的。
母亲站在树下。穿着灰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跟沈清辞记忆里一样。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也弯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回头。走得不快,脚步声也轻。
沈清辞想喊她,但嗓子发不出声。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窗纸上透着灰白的光。
怀里空着——孩子不在。翠儿昨晚把孩子抱到旁边的摇篮里去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摇篮就在床边半臂远的地方。孩子裹在襁褓里,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孩子的手。小小的,指甲还没指甲盖大。碰上去的时候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攥,就是动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收回来。
翠儿在门口探了个头。看见沈清辞醒了,小声说了一句。
"娘娘,陛下在偏殿,一夜没睡。"
沈清辞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挪开。
"让他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