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没大摆宴席。
沈清辞的意思是从简。萧景珩同意了——刚登基不到一年,北边还在换防,这时候大摆皇子满月宴不合适。朝中那些大臣送了贺礼来,让人收了库房,没拿出来摆。
凤仪宫院子里摆了三桌茶点。一桌坐人,两桌放吃的。厨房老张做了长寿面,一大锅,谁来了盛一碗。翠儿还弄了碟红鸡蛋,用食用红色素染的,颜色不太匀,看着花里唿哨的。
来的人不多。太妃来了,七皇子萧景琰来了,墨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太后的嬷嬷代太后来送了礼——太后身子不太利索,入冬后一直没出过慈宁宫。
七皇子萧景琰是萧景珩的弟弟,今年十七,比萧景珩小六岁。人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他进了院子先看了一眼那几桌茶点。
"嫂子,就吃这个?"
"嫌寒碜你可以不吃。"沈清辞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萧念。
"不是不是,我就问问。"萧景琰搓着手坐下了。他拿起一个红鸡蛋看了看。"这鸡蛋染得跟猴屁股似的。"
"翠儿染的。"
"翠儿手艺不行啊。"萧景琰把鸡蛋放下了。翠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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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长寿宫走过来,走得慢,李嬷嬷搀着。进了院子她先看了一眼廊下挂的红绸——翠儿早上挂的,沈清辞嫌花哨让人摘了两条,留了一条。
"娘娘。"沈清辞站起来迎了一步。
太妃摆了下手。"坐你的。月子里别折腾。"
沈清辞重新坐下。萧念在她怀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吐了个泡泡。
太妃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孩子。她没伸手——怕手凉冻着孩子。就看了一会儿。
"长得好。"
"能吃能睡,不怎么闹。"沈清辞说。
太妃点了点头。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李嬷嬷给她端了碗长寿面,她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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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把萧念递给翠儿,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那对银镯。
银镯前两天让人擦过了,旧银的颜色擦出来一些,发着暗暗的光。她把镯子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内侧那两个字还在。"平安"。刻痕不深,但擦过之后更清晰了。
她把萧念的袖子撸上去。小胳膊白嫩嫩的,跟藕节似的。镯子套上去的时候略松了一圈,在腕上晃荡。
太妃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对镯子。
萧景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镯子哪来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太妃给的。"沈清辞说。
萧景琰看了太妃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他虽然嘴上没把门,但这种事还是看得出来的。太妃这辈子没孩子,这对镯子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有数。
镯子在萧念腕上晃。他动了动手,镯子就跟着滑了一下。"平安"两个字在腕内侧隐约可见。
太妃看了好一会儿。她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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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后来喝了三碗长寿面。他吃完第三碗的时候翠儿看不下去了。
"七殿下,您是来吃面的还是来贺满月的?"
"面好吃。你做的?"
"厨房老张做的。"
"那回头我让人来学学。我府上厨子做面不行。"
"您随意。"
萧景琰拿帕子擦了嘴,又看了一眼被翠儿抱着的萧念。
"嫂子,这小子有福气。"他说。"他爹是皇帝,他娘能让他一辈子安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我能让他安稳,但他自己要走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嫂子这话说的——他才一个月大,你就惦记他走路了?"
"早惦记早踏实。"
萧景琰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萧念跟前低头看了看。孩子刚吃了奶,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长得确实像嫂子。"他说。"眼睛像。"
"眼睛还没长开呢,你看不出像谁。"
"我看得出来。"萧景琰挺认真地说。"这小子眼神稳。一个月大就稳,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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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起身的时候沈清辞让翠儿把萧念抱过来。太妃又看了一眼孩子腕上的银镯——镯子已经不晃了,萧念的胳膊肉多,把镯子撑住了一些。
太妃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看沈清辞,看的是孩子。
"戴上就好。"她说。"戴上,就有人记着。"
沈清辞送她到廊下。太妃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李嬷嬷搀着她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墨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来的时候放了个匣子在桌上——里面是一块北境的玛瑙石,不值钱,但好看。他没说什么客套话,放下东西站了一阵,看了一眼孩子,走了。
太后的嬷嬷送的是一对虎头鞋。红色的,鞋面上绣了只老虎,眼睛绣得歪了,翠儿说看着像在翻白眼。沈清辞让她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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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了。
萧景珩把茶点桌上的东西收了——翠儿要收,他拦了。"你忙了一天了,歇着。我来。"
他把碟子碗摞在一起,端到门口给小太监。然后回来,从翠儿怀里把萧念接了过来。
"我抱一会儿。"
"陛下小心托着头。"
"我知道。"
他抱着萧念在院子里走。不是大步走,就是慢慢踱,绕着那棵梅树转了一圈。梅树叶子落了,枝杈光秃秃的,但根扎得稳,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
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萧念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什么也没看——一个月大的孩子,视力还没多远。
"你娘很厉害。"萧景珩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后要像她。"
萧念动了一下嘴,吐了个泡泡。
萧景珩又走了一圈。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萧景珩的背影不高——不算那种魁梧的身形,肩膀不算宽,抱着孩子的姿势还有点生硬。他以前没怎么抱过婴儿。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破庙。她去找一份档案,在庙里等了半个时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从佛像后面走出来——一身玄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当时手里攥着匕首,问他是什么人。他没回答,走到供桌前,拿起她带来的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才回头看她。
"沈家的?"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认识你娘。"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当时不知道这个人会站在今天这个院子里,抱着她的孩子。
翠儿从屋里出来。"娘娘,外头凉。进去吧。"
沈清辞收回目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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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念睡下了之后,沈清辞把那对银镯从他腕上取了下来。
不是不让他戴——是晚上睡觉怕镯子硌着他。她把镯子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内侧那两个字。
镯子被萧念的体温焐了一下午。银是导热的,拿在手里是温的。她的指尖碰到"平安"那两个字的时候,触感是温热的。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
萧景珩从偏殿过来了。他进了屋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萧念,又看了一眼沈清辞坐在床边攥着镯子。
"镯子摘了?"
"晚上不戴。白天再给他戴上。"
萧景珩在床边坐下。"今天累不累?"
"不累。也没干什么。"
"景琰那小子话多,你光应付他就够累了。"
"他还行。就是嘴碎。"
萧景珩"嗯"了一声。他把鞋脱了上床,靠在床头。沈清辞把镯子放回小匣子里,合上盖子。匣子放在床头够得着的地方。
她躺下来。萧景珩伸手把灯拨灭了。
屋里暗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摇篮里萧念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是哭,就是动了一下。
沈清辞闭上眼。手搁在枕头边上,指尖还带着镯子留下的那点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