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满月过了三天，沈清辞才打开那封信。
信是母亲去世前写的，夹在鹰嘴驿地窖那批档案的最底层。之前整理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但没拆。信封上写着"清辞亲启"——母亲的字，比平时写得慢，笔画一笔一笔的，像是手不太稳。
她把信封揣在袖袋里带了快一年。从北境带回京城，从三皇子府带到凤仪宫，一直没打开。
不是不敢看。是觉得不到时候。
满月过了，孩子安顿了，影阁交了，该忙的事忙完了。她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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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把萧念喂完奶哄睡了，摇篮放在床边。沈清辞让翠儿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从袖袋里取出信封。纸已经软了——贴身放了太久，边角磨毛了，封口的蜡裂了几道纹。她用指甲沿着蜡口掰开，没撕到字。
里面一张纸。对折的。
她展开。
字不多。母亲的瘦体，比档案里的松散，但每个字都写清楚了。
"清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过了很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我还是写下来了——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清辞往下看。
"影阁的事我安排得差不多。你孙嬷嬷会帮你接手。暗线的名册在第三只箱子底层，用油纸包着。北境的地图跟联络方式分开存放，别放在一处。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了，但我还是写一遍，怕你漏。"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母亲到这种时候还在交代档案存放位置。
再往下。
"有件事跟影阁没关系，是我自己的话。
你出生那天，京城下了春雪。不大，但白茫茫的。我在院中种了一株梅。当时有人说我傻——雪天种树活不了。但那棵树活了。活了很多年。
我给你取名清辞。清是清白的清，辞是言辞的辞。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希望你说话做事清清楚楚的，不亏心。
还有一句话。我希望你像梅一样——不需要在暖春中才能活，能在冷的地方也开出花来。"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是写完这句就放下了笔。
沈清辞把信纸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眼眶热了一下。没掉泪。
她把信折好，压在母亲那卷日记的最后一页里。日记和信放在案上，她用手掌压了一下，让折痕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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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辞把萧念从摇篮里抱起来。孩子刚睡醒，眼睛半睁着，嘴往她衣襟上蹭。不是饿——是找了个习惯的动作。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背，抱着他出了门。
院子里有风。不大，但凉的。她给孩子裹了件小袄子，系了带子。
梅树在院子东边靠墙的位置。
去年种的，今年长了有一人高了。枝干比刚种时粗了一倍，分出来的枝杈有七八条。叶子还没落完——十二月底了，还挂着几片，干的，卷的，风一吹就晃。
她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
萧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他现在能看到一点东西了——一个月多的孩子，视力不远，但能看见眼前的东西。他盯着梅树的树干看了一阵，然后又把头埋回沈清辞胸口。
"你外婆说，要在冷的地方也开出花来。"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她看着那棵梅树说，也对着怀里的孩子说。"你以后也会的。"
萧念没反应。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胸口，嘴微微张着，又有点想睡的意思。
她在树前站了一会儿。风把最后一片干叶子吹下来了，落在她脚边。她没弯腰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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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之后，沈清辞把萧念交给翠儿，自己坐到案前。
她从案下的格子里取出一只铁匣。不大，巴掌长，锁着的。钥匙她一直贴身带着——跟凤仪宫那只小匣的铜钥匙不一样，这把是铁的，小而重。
打开铁匣。里面有几样东西：先帝的手谕——当年命她母亲建立影阁的那道密旨，黄绫包着，折了两折；母亲的玉佩——沈清辞小时候戴过的，绳已经旧了；一封信——孙嬷嬷当年转交的，母亲的笔迹，之前一直没拆。
现在信拆了，看完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铁匣，跟先帝的手谕放在一起。手谕的黄绫边角有些褪色了，但字迹清楚——先帝的字偏圆润，跟萧景珩不一样。
铁匣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两代人的。母亲的玉佩、先帝的手谕、母亲的信。现在又要加上她自己的那行字——之前她在日记末尾写的那句"春雪初霁的那一天，有一个人种了一株树。十六年后，另一个人在同一个季节种下了另一株。"
她把那页纸也折好放进去。
铁匣快满了。
她合上盖子，锁上。钥匙收好，贴身放着。
翠儿从里屋出来。 "娘娘，萧念睡了。"
"嗯。"
"您在收拾东西？"
"嗯。收了几样旧物。"
翠儿看了一眼铁匣。"那只盒子——以前在老宅见过的。"
"是。从老宅带出来的。"
"您娘的东西？"
"有她的，也有别人留给她的。"沈清辞把铁匣放回案下格子里。"都是老东西了。"
翠儿没再问。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娘娘，晚膳用了吗？"
"还没。"
"我去热。您想吃什么？"
"粥就行。"
"得嘞。"
翠儿出去了。沈清辞坐在案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带着铁匣铁锁的凉意。
她把手搓了搓，搓暖了。
窗外有风。梅树的枝杈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影子动了动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