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面上冒了几个泡。
沈清辞蹲在梅树边上,手里端着个铜水瓢。水瓢是翠儿从厨房拿的,底下有个小豁口,水从豁口漏了一条细线下来,滴在鞋面上。沈清辞没注意。
她在看枝头。
那株梅树今年长得比去年快。开春之后枝干粗了一圈,树皮从灰褐色变成了带绿的颜色。枝头冒出来的新叶不止几片了——密密匝匝的一簇,嫩绿的,还没指节长,但长得实。
去年这个时候它只有拇指粗,光秃秃一根杆子。翠儿当时说种不活。
"它活了。"沈清辞说。
翠儿在旁边晾衣服,没听清。"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把水瓢搁在树根边上,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扶了一下墙。
萧念在廊下的摇篮里躺着,醒了,手在空中乱抓。五个多月了,手劲见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前天抓了翠儿的头发,扯得翠儿嗷嗷叫。
沈清辞走过去看了一眼。萧念看见她来了,嘴里吐了个泡泡,手伸向她。
"等一下。"她把他抱起来,托着屁股。孩子沉了不少——比满月那会儿重了三四斤。抱久了胳膊酸。
她单手抱着萧念,另一只手整了整他的小袄子。领口系带松了,她重新系了一下。萧念趁机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挺紧。
"你手劲倒是不小。"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念咧嘴笑了一下——没长牙的嘴,笑起来像个没牙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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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是上午送到的。
一封北境来的,一封京城兵部来的。
北境那封是林守诚寄的。林守诚是沈清辞安排在北境的人——影阁移交之后,墨渊把北境的日常事务交给了他打理。四十来岁,以前在北境军中做过斥候,后来被沈清辞收进影阁,负责鹰嘴驿一带的联络。人不算聪明,但踏实,交代什么事办什么事,不偷懒不邀功。
信写得短。林守诚识字不多,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禀皇后娘娘:鹰嘴驿旧址的荒草已被清干净。周围有村民开始重新住过来,目前有七户。驿站的房屋修缮了三间,其余还在修。孙嬷嬷留下的东西都已妥善保管。北境一切安好。林守诚。"
沈清辞看完点了一下头。鹰嘴驿——母亲建立影阁的起点,十五年后荒废了,现在又有人住了。七户人家不多,但有人住就活了。
第二封是钱安寄的。钱安以前是御书房的内侍,跟在萧景珩身边的。半年前萧景珩把他外放到了兵部,给了个主事的衔——算是从宫里出去做了正经官。钱安刚开始还不适应,上了奏折说"臣惶恐",萧景珩批了两个字"去做"。
钱安的信比林守诚的长一些。他识字多,写字也规矩。
"禀皇后娘娘:兵部北境边防部署正在稳步推进。旧部已陆续并入新编制,目前完成七成。徐尚书亲自盯了两个月,进度比预期快。臣在兵部一切安好,请娘娘勿念。另:臣昨日路过御书房,陛下案上折子比上月少了。臣斗胆说一句——陛下近来确实早回凤仪宫了。"
沈清辞看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钱安在御书房待了那么多年,萧景珩的作息他门儿清。
她把两封信折好,拉开案边的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了几封信——方幕僚的、陈侍郎的、沈清柔的回信。她把林守诚和钱安的信放进去,合上抽屉。
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向,都在说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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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了凤仪宫的东次间。
不是什么大席面。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炒时蔬、香菇炖鸡、凉拌豆腐丝,外加一碗蛋花汤。厨房老张做的,鱼蒸得嫩,火候刚好。
萧景珩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墨迹。他在御书房最后批了两本折子才过来的,笔搁得急,墨沾到了指缝里。
"洗手。"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洗了。"
"没洗干净。左手。"
萧景珩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确实还有一道墨痕。他重新去洗了一遍,回来坐下。
翠儿把萧念抱走了——喂完奶就该睡了。屋里就剩两个人。
萧景珩先喝了一口汤。"今天鱼不错。"
"老张去东市买的,活鱼。"
"多少钱一斤?"
"你管这个干什么?"
"问问。"
"十二文。"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碗里。"吃你的。"
萧景珩低头吃了那块鱼。
吃了一会儿,他搁下筷子。
"朝中的事稳下来了。"
"嗯。"
"吏部考评完了,北境军屯的清查徐敬之收尾了,户部的账也平了。"他拿帕子擦了一下嘴。"接下来——我可以少批一些折子,多回来吃晚饭了。"
沈清辞没接话。她低头吃菜,嚼了两口豆腐丝。
然后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萧景珩碗里。
萧景珩看着碗里的鱼肉。
他笑了。
萧景珩不是经常笑的人。他平时的表情就那么几种——批折子的时候皱眉,上朝的时候板着脸,看萧念的时候嘴角弯一下但不算笑。这会儿是真笑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又给我夹了一块。"
"你爱吃鱼。"
"我没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每次桌上有鱼都先吃鱼。"
萧景珩没反驳。他把那块鱼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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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撤了之后,沈清辞送萧景珩到廊下。
他今晚不走——在偏殿睡。但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暗。月光不亮,被云挡了大半。梅树在墙边立着,枝头的新叶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微光——叶面上有水分,反着月光。
沈清辞看着那棵树。
"林守诚来信了。鹰嘴驿那边有人住过去了。七户。"
"七户。"萧景珩想了想。"不多。"
"不多。但够了。有人住就活了。"
萧景珩没说话。他也看着那棵梅树。
风过了一阵,枝头动了一下。新叶在风里翻了翻,露出叶背的浅色。
"这棵树今年长得快。"萧景珩说。
"嗯。根扎住了就长得快。"
屋里传来萧念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嗯嗯啊啊的动静,半睡半醒时候发的。翠儿在哄,拍着背,嘴里念叨着"乖啊乖啊"。
沈清辞没转身进去。她站在廊下听着,听了一会儿。
"她种了一株梅。"她说。声音不大。"我种了一株梅。现在这株梅底下——有人在长大。"
萧景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来看看他?"
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踩在门槛的木头上,木边有点毛,踩着硌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抬脚跨了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翠儿正抱着萧念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沈清辞走过去,从翠儿手里接过孩子。萧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嘴蹭了蹭她的衣襟,不吭声了。
她抱着他站到了窗边。窗外那棵梅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杈伸开了,新叶的轮廓一片一片的。
萧念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攥着不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