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这天没请外人。
凤仪宫东次间摆了两桌。一桌是自家人——萧景珩、沈清辞、萧念、七皇子萧景琰。另一桌坐了几位旧人——墨渊、翠儿、厨房老张。老张是硬被拉来的,他搓着手死活不肯上桌,说自己是做饭的不配跟陛下同席。萧景珩说了句"让你坐就坐",他才坐了,但屁股只沾了个凳子边。
太妃没来。李嬷嬷上午送了东西过来——一对玉锁,白玉的,不大,系了根红绳。李嬷嬷说太妃这几天身子不太利索,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太妃还说什么了?"沈清辞接过玉锁。
"太妃说——百日的孩子该锁福。玉能压邪。让小皇子戴着。"
沈清辞把玉锁收了。"替我谢太妃。等她好了我去看她。"
李嬷嬷走了之后,沈清辞把那对银镯从萧念腕上取了下来。
银镯戴了两个多月,镯面被磨得比之前亮了一些。内侧那两个字——"平安"——被孩子的皮肤蹭得模糊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萧念不干了。镯子一摘他就挥手,嘴里嗯嗯啊啊的,不高兴。他习惯了腕上有东西晃着,突然没了不适应。
"别闹。"沈清辞把玉锁套上去。红绳系了一圈,玉锁垂在腕侧,比银镯轻。萧念晃了两下手,感觉不对,又晃了两下,然后就不闹了。
"银镯留着。"沈清辞把银镯递给翠儿。"等他长大了再给他看。"
翠儿接过来放进匣子里。"娘娘,这镯子以后能值不少钱吧?"
"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翠儿嘀咕。"是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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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到得最早。他进门先去看萧念。
"哟,长这么大了。"他蹲在摇篮前,拿手指戳了一下萧念的脸。萧念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没哭。
"三哥呢?"
"在御书房。马上过来。"沈清辞在桌边摆碗筷。"你坐。"
萧景琰坐下了。他今天穿得规整,没像平时那样松松垮垮。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今天没喝酒吧?"
"还没呢。"萧景琰嘿嘿一笑。"等着开席呢。嫂子今天有酒没有?"
"有。不多。两壶。"
"两壶够谁喝的?"
"够你喝的。你上次喝三壶第二天没起来,三哥罚你抄了两遍资治通鉴。"
萧景琰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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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来的时候带了个小东西——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个"念"字。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木头的,手工刻的,刻痕不算细。
"我自己刻的。"他放在桌上。"刻得不好。"
沈清辞拿起来看了一下。字刻得确实不算好,横不平竖不直,但下刀深,一笔一笔都刻透了。
"行。收着。"
墨渊在末席坐下。他不怎么说话,夹菜吃菜,喝酒也只是抿一口。萧景琰在旁边几次想找他搭话,他都只回一两个字。
"墨大人,你刻这木牌花了多久?"萧景琰问。
"半天。"
"半天就刻一个字?"
"手笨。"
萧景琰想笑,看墨渊脸上一本正经的,又没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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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菜不算多。六菜一汤,老张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酱鸭、笋干炖肉、凉拌木耳,外加一锅鸡汤。两壶黄酒温着,萧景琰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递向萧景珩。
萧景珩看了一眼酒杯。"一杯。"
"就一杯。"萧景琰举起杯。"三哥,敬你。敬侄子。百日。"
萧景珩端起来喝了一口。萧景琰一口闷了。
沈清辞没喝酒。她碗里盛了鸡汤,拿勺子撇了撇油,喝了两口。
萧景珩吃了半碗饭,把筷子放下,从翠儿手里接过萧念。百日大的孩子比满月那会儿沉了不少,胳膊腿都有肉了,头也能自己竖一会儿。
萧景珩抱着他在桌边走了一圈。萧念的眼睛跟着人转——看了一圈,转到萧景珩脸上的时候停了。
他没哭也没笑,就是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张,盯着萧景珩的脸。
萧景珩低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
"他在认人。"沈清辞说。
"认出来了?"
"不好说。但他记得住你的脸了。"
萧景珩没再说话。他抱着萧念又走了一圈才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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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喝了两杯之后话就多了。
"嫂子。"他端着空杯子,眼睛有点亮。"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比我三哥聪明。后来发现——你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喝多了。"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没喝多。两杯。"萧景琰把杯子放下来。"我说真的。三哥是什么人我知道。能跟三哥走到现在的——不是一般人。"
"你这夸得我接不住。"
"嫂子你别谦虚。"萧景琰认真起来。"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人不少。能干的人有,聪明的人也有。但能干又聪明还不张狂的——我就见过你一个。"
沈清辞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一下。
"那是因为我比大多数人更早学会了看人。"她说。
"看人?"
"看一个人,不是看他做了什么。是看他不做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没想明白。他端起杯子想再倒酒,壶空了。
"没酒了?"
"说了两壶。"沈清辞把空壶推给他。"够了。"
萧景琰撇了撇嘴,没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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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之后,墨渊第一个走的。他跟沈清辞行了个礼,说了句"臣告退",就出了门。老张也走了——走之前收拾了碗碟,不让翠儿动手。翠儿拦了两回没拦住,随他去了。
萧景琰走的时候脚步还有点飘。两杯黄酒不算多,但他酒量确实不行。
"嫂子,我走了。"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萧念。"侄子以后有什么事,叫我。"
"你自己别惹事就行了。"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上个月在东市跟人打架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萧景琰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我走了。"
他走了。翠儿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七殿下这人,心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心不坏就够了。"沈清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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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之后,沈清辞把萧念腕上的玉锁取下来。孩子睡了,戴着东西睡不踏实。
她把玉锁和那对银镯一起放进床头的小匣子里。匣子打开——银镯、玉锁、母亲的信、那把小铜钥匙。东西不多,但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萧景珩在旁边看着。
"你把什么都往那个匣子里放。"
"都是该留的。"
"等他长大的时候,这些东西能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沈清辞把匣子合上。"有太妃的镯子,有他外婆的信,有你给他的名字。他以后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能知道前头有人走过。"
萧景珩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合上的匣子。
"他不会记得今天。"他说。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
萧景珩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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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翠儿把萧念放到摇篮里睡了。沈清辞洗漱完坐在床边。萧念已经睡熟了,嘴微微张着,手搁在被子外面——翠儿每次给他塞进去他都会伸出来。
沈清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亲,就是用手指按了一下。额头的温度温热的,比大人的高一点。
她起身把灯拨灭了。
屋里暗下来。窗纸上有月光,不亮。摇篮里萧念的呼吸声很轻,均匀的。
沈清辞躺下来。枕头边是那只小匣子,硌着手肘。她把匣子往里推了推,闭了眼。
萧念这一夜没醒。一次都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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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被人拽头发弄醒的。
不是疼醒的——就是头皮上有一股拉力,不重,但持续。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只小手。
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可能没醒——是睡梦中动的。他的小手攥住了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头发,攥得挺紧,五根手指都蜷着。
沈清辞试着把头发抽出来。一抽萧念的手就攥得更紧了,像是不肯松。
她没再抽。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萧念的脸。孩子还在睡,嘴张着,呼吸平稳。手攥着她的头发不放。
翠儿在帘子外面探头看了一眼。
"娘娘,醒了?"
"嗯。"沈清辞没动。她怕一动扯到头发。
"要不要我把小皇子的手掰开?"
"不用。"
"但他攥着您的头发——"
"让他攥着。"
翠儿缩回去了。沈清辞躺在那里没动。萧念的手小小的,指甲还没半个米粒大,攥着头发的时候手背上的肉窝着,能看到细细的骨节。
她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萧念的手背上。
孩子的小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