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在廊下站了一刻钟才被叫进去。
不是沈清辞晾他——是在喂萧念。四个多月的孩子刚开始加米糊,吃得不熟练,嘴边糊了一片,沈清辞一手托着他一手拿勺子往嘴里送。萧念每吃一口就拿舌头顶出来半口,米糊顺着下巴淌到围嘴上。
翠儿在旁边递帕子。"娘娘,要不我来喂吧。"
"你喂他不吃。上次你喂他吐了三口。"
"那是因为上次的米糊调稀了——"
"你直接说就行。"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墨渊。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卷纸,垂手等着。
墨渊进来,在案前站定。沈清辞示意他坐。他没坐。
"三个月了。"沈清辞把又一勺米糊送进萧念嘴里,这次没被顶出来。"影阁那边怎么样?"
"整理得差不多了。这是新的架构方案。"墨渊把手里的纸卷放在案上。
沈清辞喂完最后一口,拿帕子给萧念擦了下巴,递给翠儿抱走。她擦了擦手,把纸卷展开。
方案不长,两页纸。字是墨渊的字——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她从头看到尾,没说话。墨渊站着等。
"核心就一条。"沈清辞把纸放下。"你想把影阁从暗杀和情报并重,改成情报为主、行动为辅。"
"是。"
"理由。"
"新朝不需要影阁做太多暗杀的事了。"墨渊说。他说话一向不绕弯子,问什么答什么。"先帝在的时候,影阁承担了一部分清除异己的职能。现在陛下不需要——朝中的对手是明面上的,该用律法用律法,该用兵用兵。但情报网不能撤。北境、南疆、西南,这些地方的动向必须有人盯着。"
"暗杀那块你打算怎么办?"
"保留一支小队。十二人。不做主动暗杀,只做紧急处置。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
沈清辞想了一下。"十二人够了。"
"够了。"
"北境的十二条线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墨渊的回答很快,像是想好了才来的。"保持独立运行,不并入常规情报网。这十二条线只由三个人知道全部联络方式——我、您、陛下。"
沈清辞没马上说话。她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北境那一段。
"那三个人中不需要我。"
墨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陛下、还有接替你的人。"沈清辞把纸推回去。"三条线,三个人知道。我不在了,照样能转。"
墨渊没有问"接替我的人是谁"。他站在那里想了两息,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别的都没问题。"沈清辞把方案折好还给他。"照这个办。"
墨渊接过方案,转身要走。
"墨渊。"
他停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你做了很多年暗卫统领了。现在影阁换了个方向,你不想做点别的?"
墨渊在门口站了一步,没回头。过了两息他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做回暗卫统领。我没有别的想做的。"
他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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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萧念。萧念嘴里还沾着一点米糊,含着手指在啃。
"墨大人走了?"
"走了。"
"他怎么每次来都站那么久才坐——不对,他根本不坐。"翠儿把萧念放到摇篮里。"娘娘,他是不是怕坐了不合规矩?"
"他不是怕规矩。他就是不习惯坐。"
萧景珩是傍晚过来的。他进院的时候看到墨渊从廊下走出去的背影,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萧景珩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案前翻一本册子。是墨渊刚留下的方案副本。
"他又来了?"
"送方案。影阁的新架构。"
"我看看。"萧景珩在对面坐下,接过方案翻了一遍。他看得比沈清辞快,两页纸几息看完。
"他想砍掉暗杀?"
"不是砍掉。是改成紧急备用的。保留十二人。"
"够吗?"
"够了。新朝用不上那么多暗杀。"
萧景珩把方案放在桌上。"他想得周全。"
"是。"沈清辞顿了一下。"他在北境十二条线的事上,说只让三个人知道全部——他、我、你。"
"你同意了?"
"我把我自己去了。换成你、他、还有接替他的人。"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你把自己摘干净了。"
"不是摘干净。是不该再攥着了。影阁交给他了,就是他的事。我攥着不放,他反而放不开手脚。"
萧景珩没接这句。他把方案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刚才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问他想不想做点别的。他说他只想做回暗卫统领。"
"那就是不想走。"萧景珩说。
"嗯。不想走。"
"那就让他留着。"
"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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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墨渊没回住处。
他去了影阁的旧档房——在内务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调查处"。名字是他起的,俗是俗了点,但好用。
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桌上摊着北境十二条线的联络记录——不是原件,原件已经被烧了。是他默写出来的,分了十二张纸,每条线一张。
他从第一条看到第十二条,逐条核对。联络人、接头地点、暗语、备用方案——他记得没问题,每张纸上的内容跟记忆里的一致。
看到第七条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七条线的记录是沈清辞的母亲手写的。字迹是瘦体,比别的条目写得详细一些。联络人叫"老陈",在鹰嘴驿以南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开铁匠铺。沈清辞的母亲在记录后面备注了一行字——字很小,他之前没注意到。
他凑近灯看了一下。
"若有朝一日影阁不再需要暗杀,这些线可以转为商路。"
墨渊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这句话单独抄在了一张纸上。字写得慢,比平时慢,一笔一笔地抄。
抄完之后他把原件折好放回原处,把抄的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灯芯爆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灯,把灯芯挑了挑,光亮了一些。
他又拿起第八条线的记录,接着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