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给萧念换衣裳的时候手慢了下来。
萧念刚吃完米糊,围嘴上一片狼藉。翠儿拿湿帕子给他擦下巴,擦了两下,手停了。
"小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叫的是"小姐"——不是"娘娘"。翠儿从丞相府跟着沈清辞出来的时候就这么叫,进了宫也没改口。私下里叫,当着外人改口叫"娘娘"。
沈清辞正在看墨渊送来的简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
翠儿低头把萧念的围嘴解了,换了条干净的系上。她没抬头。
"有个人……半年多了一直在托人跟我提亲。"
沈清辞把简报放下来。
"谁?"
翠儿的手在萧念的衣带上停了一下。
"三皇子府的一个侍卫——就是现在禁军里头的。叫周远。"
沈清辞想了一下。周远——她有印象。当年破庙之约,萧景珩从佛像后面走出来那次,跟着护卫的暗卫里有一个叫周远的。那时候他才十九,话不多,身手利索。赵太师倒台之后,三皇子府的人重新编了制,周远转成了王府正式侍卫。萧景珩登基之后,他又从王府侍卫编入了禁军,现在在宫里当差。
"他什么时候开始托人提亲的?"
"半年前。"翠儿把萧念的衣带系好了,抱起来放到摇篮里。萧念手里抓着一块帕子玩,不闹。"他托的是翠竹宫的张嬷嬷——张嬷嬷跟我熟,来问了我两回。我之前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翠儿低着头。"那会儿娘娘怀着萧念呢。我走了没人伺候您。"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现在呢?"
"现在小皇子大了些了。奶娘也能搭把手。我想……"翠儿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认真考虑一下。"
"你考虑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
"想好了?"
翠儿点了下头。
沈清辞没马上说话。她把简报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他可靠吗?"
"墨渊统领查过他。"翠儿说。"墨渊统领说——可以。"
沈清辞听到"墨渊说可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墨渊看人比她准——不是眼力的问题,是墨渊在查人这件事上花的时间比她多。他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你见过他几面?"
"三回。"翠儿的声音更小了。"都是在宫里碰到的。他巡逻经过凤仪宫的时候——也不是专门来的,就是路过。"
"路过三回?"
"可能不止三回。"
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嫁吧。"
翠儿抬起头。"小姐?"
"我说嫁就嫁。你从丞相府跟我出来的时候才十四。今年二十了。拖了六年了。"
翠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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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当天就让人备嫁妆。
不是大操大办——翠儿是嫁出去,不是招进来。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她让内务府拟了单子:两匹绸缎、一对银簪、一套银餐具、六件成衣、一床新被褥、二十两银子。
单子送来的时候沈清辞看了一眼,提笔加了两样:一套完整的头面首饰,一匣子碎银子。
翠儿在旁边看着单子,嘴唇抖了一下。
"小姐,我不需要这些——"
"你从丞相府跟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沈清辞把笔搁下。"就背了一个包袱。里面两件衣裳一条围巾。到了三皇子府,连自己的梳子都是借的。"
"那是那会儿——"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不一样了。"沈清辞把单子推过去。"这些是你该得的。六年了。"
翠儿没再推辞。她把单子捏在手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别在这站着了。萧念的尿布还没洗。"
"得嘞。"翠儿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小姐。"
"嗯?"
"周远这人……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人实在。"
"我知道。"
"他个子高。比我高一个头。"
"这我倒不知道。"
翠儿的脸红了一下。"他——他对人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闷头做事的那种。"
"行。我知道了。你去看萧念。"
翠儿走了。沈清辞坐在案前,把笔洗了,墨收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嫁妆单子——上面有一块墨迹蹭脏了,是她写的时候手肘压到没干的字。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重新誊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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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的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日子是萧景珩让人看的——钦天监选的,三月十六。不算什么黄道吉日,但也不犯冲。
婚期定了之后,翠儿比平时忙了不少。白天照样伺候沈清辞和萧念,晚上回了自己屋里偷偷赶嫁衣。沈清辞撞见过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翠儿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翠儿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大红的袄子,针脚不太齐。
"你这缝的是什么?"
"嫁衣。"
"你这针脚——翠儿,你缝了六年衣裳了,还是这个水平?"
翠儿把嫁衣往身后藏。"紧张嘛。缝的时候手抖。"
"抖什么抖。明天让张嬷嬷帮你缝。她手巧。"
"不用!这是我自己做的——得自己做。"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翠儿手里的红袄子,布料是从内务府领的,不算好,但翠儿挑的红色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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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下来的那天傍晚,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梅树新叶已经长开了。春天的风吹过来不冷,带着点泥土的潮气。萧念被翠儿抱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抓着一块木头玩具——墨渊上次来的时候带的,刻了个小马的样子,简陋得很。
萧景珩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树前。
"看什么呢?"
"看树。"
萧景珩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梅树。
"翠儿的婚期定了。"沈清辞说。
"我知道。内务府报上来了。三月十六。"
"嗯。"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嫁妆你加了东西?"
"加了一套头面。"
"够了?"
"够了。她不要多的。"
风过了一下,梅树的枝叶晃了晃。沈清辞看着那棵树。
"连翠儿都要嫁人了。"她说。
萧景珩没马上接话。
"舍不得?"他问。
"不是舍不得。"沈清辞的目光停在树梢上。"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萧景珩没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梅树的枝干,树皮粗了,比去年粗糙。
"六年了。"沈清辞说。"她从丞相府跟我出来,六年了。"
"你从丞相府出来也六年了。"
"我不一样。我没嫁。"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你嫁了。嫁的还比她早。"
沈清辞没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萧景珩。"
"嗯。"
"翠儿嫁出去之后,你得给我再派一个得力的丫鬟。"
"你自己挑。"
"我挑不了好的。翠儿是你娘给我挑的。"
萧景珩的脚步骤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我来挑。"
沈清辞没回头。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廊下。翠儿正抱着萧念坐在石凳上,萧念手里抓着那个木头小马往嘴里啃。
"翠儿。"
"娘娘?"
"明天嫁衣缝不好就别缝了。让张嬷嬷帮你。"
"我缝得——"
"你缝的针脚我看过了。歪的。"
翠儿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萧念手里被啃得湿漉漉的木头马。
"那……让张嬷嬷帮缝领口。其他我自己来。"
"行。"
沈清辞从翠儿手里接过萧念。孩子嘴里含着木头马的耳朵,口水沾了一脸。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萧景珩从院子里走过来,到了廊下。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萧念,又看了一眼翠儿。
"翠儿。"他说。
翠儿站起来。"陛下。"
"嫁过去之后还回不回来?"
翠儿愣了一下。"我——"
"她回来。"沈清辞替她答了。"嫁了人也回来。萧念还得她带。"
翠儿的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
"回。"她声音哑了。"当然回。小皇子我带大的,我能不回?"
萧景珩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进了屋。
沈清辞抱着萧念站在廊下。翠儿跟在旁边,低着头。两个人都没说话。萧念嘴里吐了个泡泡,手抓着沈清辞的衣领晃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