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是从东边传过来的。
凤仪宫离前宫有一段距离,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唢呐和鼓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沈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抱着萧念。
萧念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衣裳——不是特意穿的,是翠儿走之前翻出来的,说"小皇子也穿红的,沾沾喜气"。衣裳大了,袖子长出来一截,萧念的手缩在袖子里,偶尔伸出来抓一下。
沈清辞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喜乐从前宫绕到后宫,又从后宫绕出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唢呐声也听不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过的时候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萧景珩没来。他在前殿——翠儿嫁的是禁军侍卫,婚宴设在禁军营那边,他得露个面。
沈清辞没去。她没说要去的理由,也没说不去的理由。翠儿也没提过让她去。早上翠儿走之前来辞过——穿了大红的袄子,头发梳了髻,脸上扑了粉,但眼睛是红的。
"小姐,我走了。"
"嗯。"
翠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像是等她说点别的。沈清辞没说。翠儿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那时候正低头给萧念擦口水。她没抬头。
翠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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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翠儿不在,该干的活有人接手——翠儿手底下带过的两个小丫鬟还在,日常的事她们能应付。萧念的奶娘负责喂奶和换尿布,沈清辞自己管洗澡和哄睡。忙是忙了些,但没到乱套的地步。
第三天早上出了点状况。
新调来的宫女叫秋禾。十七岁,从慈宁宫那边拨过来的。人长得干净,做事手脚快,就是不太会看眼色。
她沏了茶端上来。沈清辞喝了一口。
"茶太浓了。"
秋禾愣了一下。"娘娘,奴婢是按慈宁宫的份量沏的——"
"慈宁宫太后喝浓茶。我不喝。"
秋禾忙不迭把茶盏端走,重新沏了一盏。这回茶叶放少了,泡出来的颜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没说不行。喝了一口。
"以后沏茶的时候,水烧开之后等一息再倒。别刚烧开就冲。"
"是。"秋禾把这句话记下了,嘴里默念了两遍。
沈清辞把茶喝完了。味道不对——翠儿沏茶的时候会先把茶叶用温水过一遍,把第一道水倒掉,再冲第二道。秋禾不知道这个习惯。
沈清辞没教她。
不是不想教。是觉得教了之后说出来的那句话——"翠儿以前是这么沏的"——她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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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那天晚上来得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边,萧念在她膝上坐着,手里抓着那个木头小马啃。沈清辞一只手扶着萧念的腰,一只手在翻一本册子——户部新呈上来的税收简报。
"吃了没有?"萧景珩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老张做的。"
"老张还认你?"
"翠儿走之前跟老张打了招呼。说凤仪宫的饭菜照旧做,别换人。"
萧景珩在对面坐下。秋禾端了茶上来——她这次学乖了,水烧开后等了一息才倒。茶色比早上那盏好些。
萧景珩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
"萧景珩。"
"嗯?"
"我不习惯。"
萧景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没问"不习惯什么"。
"你会习惯的。"他说。顿了一下。"但你可以不习惯。"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我的意思是,不习惯就不习惯。没人规定你必须习惯。"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萧念。萧念还在啃木头马,嘴边一圈口水。
"她嫁人了,是好事。"沈清辞说。"我只是需要适应一下。"
"嗯。"
屋里安静了一阵。秋禾在门口探了个头,看见两个人都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新来的那个丫鬟怎么样?"萧景珩问。
"手脚还行。茶沏得不好。"
"教她。"
"嗯。"
"翠儿走了几天了?"
"三天。"
"她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我知道。"沈清辞把萧念从膝上抱起来,竖着拍了一下背。萧念打了个嗝。"但她现在是周家的媳妇了。不能天天往宫里跑。"
"你跟她说了?"
"还没说。等她来的时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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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在婚后第七天回来了。
她带了一筐新米。婆家在城外有几十亩地,今年新收的早稻,碾了米让她带进宫来。
"小姐,新米。煮粥可香了。"
翠儿穿了一件蓝布褙子,不是宫里的衣裳了。头发还是梳髻,但簪子换了——一根银的,素面,没什么花样。沈清辞瞟了一眼那根簪子,没问。大概是嫁妆里的。
"周远对你怎么样?"
翠儿的脸红了一下。"挺好的。他话少。但是……挺好的。"
"没欺负你?"
"小姐您想什么呢——他是那种人吗?"
沈清辞没接话。她让秋禾把米收了,拿去给老张煮粥。
翠儿在凤仪宫待了一个多时辰。她把萧念抱了好一会儿——萧念认得她,看见她就伸手要抱。翠儿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小皇子重了啊,长肉了啊"。
太阳偏西的时候翠儿要走了。
沈清辞送她到廊下。
"翠儿。"
"嗯?"
"以后不用每天来了。每个月来一次就行。有什么事,让墨渊传话。"
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姐——"
"你现在是周家的人了。天天往宫里跑不像话。"
"可小皇子——"
"萧念有奶娘有秋禾。缺不了你。"
翠儿站在廊下,嘴唇抿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每个月初一我来?"
"行。"
翠儿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了。
"小姐,茶——秋禾沏的茶您喝得惯吗?"
"还行。"
"她不会过第一道水。我跟她说——"
"你别管了。我自己教。"
翠儿没再说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沈清辞站在窗边,正在给萧念理衣襟。萧念的袖子还是长,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她没抬头看翠儿。
翠儿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