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一岁了。
没摆宴。沈清辞在院里那棵梅树下铺了张草席,把萧念搁上去,让他自己爬。
梅树今年又窜了一截,比人高了。枝叶比去年密得多,风一吹沙沙响。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落在席子上。
萧念趴在席子上,四肢还不太协调。他爬两步就停,坐在那里歪头看地上的光点。然后伸出手去够——手刚碰到地面光就没了,他愣了一下,又去够旁边那个。
够不着。光点会跑。
他趴下去,脸贴着席子看了两秒,然后又开始爬。爬了三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嘴里吐了个泡泡。
沈清辞坐在席子边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折腾。没扶他,没引导他。
七皇子萧景琰来了。他今天没带酒——上回喝多了被沈清辞说了,记住了。他拎了个包袱进来,往席子边一蹲。
"嫂子,我给侄子带了生辰礼。"
他打开包袱。一双虎头鞋。比太后嬷嬷上次送的那双做得好——针脚齐整,老虎眼睛绣得正。
"你自己做的?"
"我让府里绣娘做的。"萧景琰嘿嘿一笑。"嫂子你别跟上次似的嫌这嫌那的。"
沈清辞接过来翻了一下。"还行。大了点。他现在穿不了。"
"那就放着,等他脚长大点再穿。"
萧景琰蹲在席子边看萧念爬。萧念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他认识萧景琰,这个叔叔每次来都拿手指戳他脸。
"嫂子,你看他爬的那个样子——像不像个小乌龟?"
"别拿他比乌龟。"
"我夸他呢。乌龟长寿。"
沈清辞没理他。萧念又去够光点了,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开,碰到了席子上的光。光碎在他手指缝里,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他够不着。"萧景琰说。
"够不着就够不着。"沈清辞说。"他以后会自己去够东西,不用我替他。"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拿手指在萧念面前晃了晃,萧念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住了。
"嚯,手劲不小。"萧景琰把手抽出来。"嫂子,你这把他养得壮实。"
"吃得多。能吃能睡能爬。"
"像三哥小时候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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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每天抽一炷香的时间来凤仪宫。
不是固定时辰——有时候早有时候晚,看折子批到哪。但每天都来。来了之后就蹲在院子里,跟萧念待着。
他教萧念抓草叶。拔一根狗尾巴草,在萧念面前晃。萧念伸手去抓,抓不到,再抓,抓到了,攥在手里不放,然后往嘴里塞。
"别吃。"萧景珩把草从他嘴里拽出来。
萧念又抓了一根。
蚂蚁搬家的时候萧景珩把萧念抱到蚂蚁的行进路线边上。萧念看着蚂蚁爬,眼睛瞪圆了,手指去戳——戳偏了,蚂蚁从他指头旁边绕过去继续走。
"他盯着看了有一炷香了。"沈清辞在廊下说。
"嗯。"萧景珩蹲在旁边。"他比看蚂蚁还能看。"
"你不嫌无聊?"
"不无聊。"
萧景珩从地上捡了片树叶放在萧念手里。萧念捏了捏,叶子的声音沙沙响,他捏了又捏,反复捏,最后叶子碎了,洒了一地。
萧景珩把他抱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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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事这一年慢慢顺了。
徐敬之在兵部把边防编制理清了,北境换防按部就班。陈侍郎在吏部把考评制度改了一版,官员升迁有了准章程。方幕僚进了中书省,帮萧景珩分担了一部分奏折的预审。
沈清辞已经不过问朝政了。她的日常是看影阁的简报——墨渊每月送一份来,薄薄两页纸,看完就搁一边。剩下的时间她种花、陪孩子、偶尔翻几页书。
她这一年只做了一件事。
母亲的影阁档案——从鹰嘴驿带回来的五箱材料,加上后来陆续搜集的散件,全部整理完,装订成册,存放于宫中藏书阁。
半年时间。从分类到誊抄到编目到装订。有些原件纸已经脆了,她让人一张一张托裱了再装订。最后一共三十七卷,搁在藏书阁东厢的一个独立书架上。
书架是墨渊让人打的,榆木的,带门。门上贴了一张黄纸标签——"林氏旧档,可供查阅。"
林氏。她母亲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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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跟她一起去藏书阁看的那天,是个下午。藏书阁里没人,安静。书架上的三十七卷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写着卷次和内容提要。
萧景珩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他抽出一卷翻了翻——是北境暗线的初期建立记录,母亲的笔迹,瘦体。他看了两页,放回去了。
"全在这里了?"
"全在这了。五箱材料,加上后来补的散件。三十七卷。"
"放在藏书阁——不怕人看?"
"放出来就不怕了。"沈清辞把手搁在书架的门框上。"秘密藏久了,才会伤人。放在明处,谁都能看,就不会有人拿它来害人了。"
"你娘要是知道你把她的东西全公开了——"
"她会同意的。"沈清辞说。"她当年藏这些东西,是因为时候不到。现在时候到了。"
萧景珩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排卷宗,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
"林氏旧档。"他念了一下。"你用了你娘的姓。"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萧景珩点了一下头。他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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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三十七卷。半年。她从去年冬天开始整理,到今年夏天收尾。中间翻母亲写过的每一行字,看过的每一张地图,记下的每一条暗线。有些纸页上有水渍——不知道是哪年沾的,字迹洇开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
她伸手把最边上的一卷抽出来。第十卷——北境第三条线的联络记录。翻了几页。母亲的字,一行一行,记着联络人的名字、接头地点、暗语。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那行小字——"若有朝一日影阁不再需要暗杀,这些线可以转为商路。"
墨渊抄过一份。她知道。
她把卷宗放回去,把书架的门关上。门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不大。
"我娘的事,终于可以让人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萧景珩。她看着书架门上那张黄纸标签。标签是墨渊写的字——方方正正,跟他人一样。
藏书阁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标签上。纸有点旧了,边角翘了一点。
萧景珩在旁边站着。他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了一下,没按住,又按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萧念该喂了。"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榆木门关着,标签贴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她转回来,出了藏书阁。秋禾在外面等着,手里抱着萧念。萧念看见她来了,伸手要抱。
沈清辞接过他。萧念的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