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搁在桌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不是什么好酒——粗陶壶,没贴签,壶嘴上还沾着一点泥。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进门的人。
萧景琰今天没穿那身松松垮垮的常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上系了根皮带,头发束得比平时紧。他进来的时候没带随从,就自己一个人。
"嫂子,我来跟你道个别。"
沈清辞手里的册子没合。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要去哪?"
"地方上。我想出去做点事。"萧景琰在对面坐下了。他没倒酒,就那么坐着。"京城太安稳了。安稳到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三哥给你安排了差事——"
"户部那点事不算差事。"萧景琰摆了一下手。"每天看账本,对数目,对完回家睡觉。第二天起来接着对。我二十了,嫂子。不能这么耗下去。"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了。
"你想去哪里?"
"南方。"萧景琰往前倾了倾身子。"前阵子南方水患你听说了吧?沿江三个县淹了。朝廷拨了赈灾银下去,但地方上没人手——原来那些官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新派的还没到位。我想去那边。"
"去做什么?"
"重建。"他说。"修堤坝,分田地,安顿灾民。我不懂这些,但我可以学。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就在京城待一辈子。"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你三哥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跟他说了。"萧景琰点头。"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他还能拦我?"萧景琰嘴角扯了一下。"他又不是我爹。"
这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屋里安静了两息。
"我的意思是——三哥管不着我。"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
沈清辞没接这个茬。
"南方水患那几个县我看过简报。"她说。"灾情不轻。死了几百人,流民上万。你去那边不是玩的。"
"我知道不是玩的。"
"你知道就好。"沈清辞的手搁在册子上。"那边没有府邸,没有丫鬟伺候,没有厨房老张给你做红烧肉。你住的地方可能连屋顶都漏。"
"嫂子,你跟我妈似的。"
"你妈比你早走了,没人念叨你。我替她念叨两句。"
萧景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壶酒,手指转了转壶把。
"那你就去。"沈清辞说。
萧景琰抬头看她。
"你三哥说让你自己决定,我也让你自己决定。"沈清辞把册子推到一边。"但有一条——去了之后每月给京城写封信。报平安。别让你三哥操心。"
"行。"
"还有一条。"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别喝酒误事。"
"嫂子——"
"你在百日宴上喝两杯就上脸。南方那边应酬多,你酒量不行就别硬撑。"
"我酒量练过了。"萧景琰嘀咕。
"练过了?上个月在东市跟人打架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那跟喝酒没关系。"
"你喝了两碗才动的手。"
萧景琰闭嘴了。
他站起来,把那壶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壶酒是我自己酿的。梅子酒。用的院里那棵梅树落下来的果子。"
"你会酿酒?"
"跟老张学的。酿了三个月。好不好喝不知道,没开过壶。"
"留着干什么?"
萧景琰笑了一下。"等南方的事做完了,我再回来跟你们喝。"
沈清辞看着那壶酒。粗陶壶,壶身歪了一点,不像窑里出来的东西——大概是他自己捏的。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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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沈清辞坐在案前,手搁在册子上。萧念在廊下的席子上趴着,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在啃。
"嫂子。"
"嗯。"
"你当初从丞相府出来的时候,怕不怕?"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怕。"她说。"怕得要死。但你怕了也得走。不走就只能待在原地。"
萧景琰点了下头。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年轻时候惯有的,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一下,没什么负担的笑。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远。到了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停了两息,然后走了。
沈清辞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壶酒拿过来,掂了掂。不轻——满壶。她把酒壶搁在桌角,跟那摞册子并排放着。
秋禾从帘子后面出来。"娘娘,七殿下走了?"
"走了。"
"他留了壶酒?"
"嗯。梅子酒。别动它。搁着。"
秋禾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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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离京那天是个阴天。
沈清辞没去送。萧景珩去了——在前门外送的。带着几个旧部,没摆仪仗,就几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站在凤仪宫的廊下。
远处有马蹄声。不是一匹马——萧景琰带了三个人,轻装南下。马蹄声从宫墙外面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几道墙已经不响了。她听了一会儿,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院里风过了一下。梅树的叶子晃了晃。秋天了,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已经落了。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裙摆动了一下。
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脚边。他从席子上爬过来的——席子离廊下的柱子有四五步远,他爬了一阵。他的手抓着沈清辞裙摆上的绣纹,两根手指捏着一朵绣花的花瓣,使劲拽。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沈清辞低头看他。
萧念抬头,嘴里嗯了一声,手没松。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萧念的手还攥着那片绣纹没放,裙摆被他扯歪了一块。
"松手。"
萧念不松。
沈清辞掰开他的手指,把裙摆从他手心里拽出来。绣纹被捏得皱了,沾了他一手口水。
她把萧念架在腰上,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酒。粗陶壶在案角站着,壶身歪歪的。
秋禾从屋里出来。"娘娘,方才墨大人让人送了张条子来。"
"说什么?"
"说七殿下出城了。一切顺利。"
沈清辞点了下头。萧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手伸向远处那棵梅树——大概是想去够树上的叶子。够不着。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又放下了。
"走吧。"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背。"该吃米糊了。"
她抱着萧念转身进了屋。萧念的口水蹭在她肩上,湿了一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