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密林的叶片上,噼啪作响。
沈令仪站在私库外的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盯着几步外的裴归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印章的事,你如何解释?”
裴归尘撑着伞,伞沿的水珠连成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令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当年为求自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亲手将它交给陆缜,换取入京夺权的机会。”
雨声更大了。
沈令仪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枚印章的印痕,想起这些年追查的每一步,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证人。
“所以,”她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裴归尘反问,“知道你父亲留了后手?还是知道陆缜会用那枚印章做文章?”他往前走了半步,“令仪,那时候我没有选择。不入京,我就得死在北境。”
“那你现在有选择了?”沈令仪笑了,笑得有些冷,“裴大人,你现在位高权重,怎么不把印章拿回来?”
裴归尘握伞的手紧了紧。
沈令仪没等他回答。她袖中的暗弩机括轻响,一支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裴归尘腰间佩剑的剑鞘。剑鞘脱手,砸进泥水里。
“别跟来。”她说。
转身走进雨幕时,她听见裴归尘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但她没回头。
***
雨水冲刷着国子监的青石板路。
沈令仪回到寝居时,外袍已经湿透。她脱下外衣,迅速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封密信——上面是她整理出的礼部账目疑点,以及陆缜可能涉及的几条暗线。
韩征的行踪不难推演。
私库纵火案发生在昨夜,今早必然惊动御史台。韩征作为新晋御史中丞,又是陛下近来有意提拔的人,这种涉及朝廷颜面的案子,一定会落在他头上。而国子监作为案发地附近的重要场所,封锁搜查是必然程序。
她需要把信送出去,但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沈令仪取出特制的防水蜡丸,将密信卷紧塞入,封口处用火漆烫牢。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
闭上眼睛。
经义库的结构在脑海中浮现——三层楼阁,砖木结构,通风管道沿着墙壁内侧向上延伸,在屋顶汇聚后,有一处分支通向地底的蓄水池。那是前朝修建的防火设施,如今已经半废弃,但管道依然通畅。
她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线条、角度、交汇点……不过半柱香时间,一张清晰的通风管道图呈现在纸上。
沈令仪收起图纸,推开后窗。
雨还在下。她翻窗而出,贴着墙根绕到经义库后侧。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石砌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蚀。她用力掰开一道缝隙,将蜡丸塞了进去。
蜡丸顺着倾斜的管道滚落,消失在黑暗深处。
它会顺着水流进入蓄水池,然后在水池边缘的滤网处卡住——那是她上次检查时确认的位置。等韩征搜查结束,她再找机会去取。
***
“开门!御史台办案!”
拍门声在半个时辰后响起,粗暴而急促。
沈令仪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前临摹《兰亭序》。她放下笔,平静地走过去打开门。
韩征站在门外,一身御史官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身后跟着七八名禁卫军,个个手按刀柄。
“沈编修,”韩征面无表情,“昨夜私库纵火,陛下命御史台彻查。国子监所有人员居所,皆需搜查。”
“请便。”沈令仪侧身让开。
禁卫军鱼贯而入。他们翻箱倒柜,掀开床褥,检查每一件家具的暗格。韩征则径直走向书案,开始翻检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册。
他拆得很仔细。
每一本线装书的封皮都被他撕开检查夹层,每一叠手稿都被他逐页抖开。沈令仪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提笔临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编修倒是镇定。”韩征忽然说。
“心中无愧,自然镇定。”沈令仪头也不抬。
韩征冷笑一声,继续拆书。时间一点点过去,寝居里一片狼藉。禁卫军甚至撬开了地砖,检查下面是否有暗格。
一无所获。
韩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最后拿起沈令仪正在临摹的那本帖,仔细检查了纸张厚度,又对着光看了半晌,终于重重摔回桌上。
“走。”他转身往外。
“韩大人,”沈令仪叫住他,“搜完了?”
韩征回头盯着她:“沈编修希望我搜出什么?”
“我希望大人秉公执法。”沈令仪放下笔,“既然没搜出什么,还请大人留个凭证,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寝居里少了东西。”
韩征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御史台印,在一张空白文书上盖了印,扔在桌上。
“满意了?”
沈令仪拿起文书看了看,点点头:“多谢韩大人。”
禁卫军撤了出去。韩征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也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沈令仪慢慢坐下,看着满屋狼藉。
她需要等。
***
雨势渐小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裴归尘。
他换了身常服,但肩头还是湿了一片,显然来得匆忙。进门时看见屋里的景象,他皱了皱眉。
“韩征来过了?”
“裴大人不是看见了吗?”沈令仪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书册,动作不紧不慢。
裴归尘沉默片刻,说:“这里不安全。你先随我回府,等事情平息再说。”
沈令仪抬起头。
窗外还有零星的雨滴,天色阴沉。她看着裴归尘,忽然笑了:“裴大人,男女有别,官身在职。韩大人方才搜查时是见证,您如今要以什么名义带我走?”
“令仪——”
“请裴大人自重。”沈令仪打断他,声音很冷,“下官是国子监编修,有官职在身。若真需要转移安置,也该由御史台或礼部行文调派,轮不到裴大人以私交名义插手。”
裴归尘站在原地,雨水从他发梢滴落。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好。”他终于说,“既然沈编修坚持,那裴某告辞。”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沈令仪继续收拾屋子。她把被撕坏封皮的书一本本捡起来,用糨糊重新粘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等到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时,天已经黑了。
***
次日清晨,雨停了。
沈令仪换上公服,准备去经义库当值。系腰带时,她忽然觉得右靴底有些异样——像是粘了什么东西。
她脱下靴子,倒过来查看。
靴底沾着泥,但在后跟处,有一粒极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她用手指捻起来,凑到窗前细看。
颗粒只有米粒三分之一大小,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她凑近闻了闻——极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特殊的、类似麝香的气息。
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宫廷内卫专用的追踪香粉。配方保密,产量极少,只有陛下直属的暗影卫队才会配备。香粉遇水不化,能持续散发气味三日,专门用于标记重要目标的行踪。
她盯着指尖那粒暗红,脑子里飞快地转。
韩征昨天来搜查时,禁卫军翻遍了屋子,但没人碰过她的靴子——靴子一直放在床边的踏板上。
裴归尘更不可能。他昨天根本没靠近床榻。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在她昨晚入睡后,有人潜入过这间屋子。那人动作极轻,没有惊动她,只在她靴底粘了这粒香粉。
除了裴归尘和陆缜……
皇帝也已经派出了暗影,直接监视她。
沈令仪走到水盆边,将香粉扔进去。暗红色的颗粒在水面漂浮片刻,慢慢沉底。她看着它,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当你发现第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已经有一窝了。”
她擦干手,重新穿上靴子。
推门出去时,晨光正好照进走廊。国子监的钟声响起,学子们抱着书册匆匆赶往讲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沈令仪整理了一下官服衣领,迈步走进那片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