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子铺在梅树底下的时候,秋禾问了一句:"娘娘,要不要搭个棚?太阳虽不大,晒久了也不好。"
"不用。树荫够大了。"
梅树的影子把席子盖了大半。春末的日头暖,不烈,晒在身上不烫。风过的时候树影晃一下,光斑在地面上跳。
沈清辞把铁匣搁在席子边上,打开。
铁匣里东西不多。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拿出来的是先帝的手谕。黄绫包着,折了两折。她把黄绫打开,看了一眼手谕——先帝的字圆润,跟萧景珩不一样。这道手谕是十五年前下的,命她母亲建立影阁。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一道折痕压得很深,是当年折起来塞进信封时留下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谕重新包好,放在席子上。
第二样是母亲的玉佩。不大,巴掌心那么长,系着根旧绳子。她小时候戴过——七岁之前一直挂在脖子上。玉质一般,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母亲一直戴着。后来母亲把玉佩给了她,说"留着"。
她把玉佩搁在手谕旁边。
第三样是母亲的信。那封她满月之后才打开的。纸软了,边角磨毛了,封口蜡裂了几道纹。她没拆——看过了就不用再拆了。内容她记得。
"你出生那天,我在院中种了一株梅。"
第四样是那对银镯。萧念百日的时候她取下来的,收进了匣子。镯面被磨得比之前亮,内侧的"平安"两个字被蹭得模糊了一点。她把镯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是一截梅枝。
干枯的,指节长,断面发白。这是去年她从苏州老宅带回来的——母亲当年种的那棵梅树上折的一截。老宅的梅树比京城这棵粗得多,树干有碗口大。她去的时候是秋天,树上没花没叶,她就折了一截小枝带回来。
干枝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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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样东西她都拿起来看了。看得不快,拿起来放下去,中间停一阵。不是在回忆什么——这些事她都记得。就是在确认。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存在过,确认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萧景珩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席子上。铁匣打开着,东西摆在席子上。她手里捏着那截干梅枝,在看。
他站在廊下没出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沈清辞没注意到他回来。也可能注意到了,没抬头。
她把梅枝放回铁匣里。手谕、玉佩、信、银镯、梅枝——一样一样码回去。顺序跟拿出来的时候反着来,最后放的是手谕,最先放的是梅枝。
码好了。她把铁匣的盖子合上。没锁——锁一直挂在匣子旁边的链子上,她没拿起来。
铁匣搁在席子边上。她往旁边挪了挪,靠着梅树的树干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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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念从屋里被秋禾抱出来了。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边挂着口水印。秋禾把他放到席子上,他坐了一会儿歪倒了,又爬起来,看到铁匣伸手就去够。
"别碰。"沈清辞把铁匣挪远了。
萧念的手抓了个空,他不高兴,嘴里嗯了一声。
沈清辞把他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萧念的手还往铁匣那个方向伸。她把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面。他看到了梅树的叶子——新长出来的,嫩的,绿得发亮。手伸出去够了一片,够不着。
他就忘了铁匣的事了。
沈清辞抱着他坐在席子上。日头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光落在萧念的头上、肩上。他头顶上有几个光点在跳,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去抠席子的纹路。
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从席子的左边挪到右边,风来的时候晃一下,风停了又不动了。
沈清辞的后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她没换姿势。萧念在她腿上坐了一会儿,开始犯困——刚睡醒又困了,小孩子就这样。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往她胸口歪。
她托了一下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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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来了。
今天不是初一,但她顺路过来送东西——一包她婆家做的米糕,用荷叶包着。
"小姐,刚蒸的。还热着。"
翠儿进门的时候看到沈清辞靠着梅树坐着,萧念在怀里睡着了。她把米糕放在石桌上,走过来。
"小姐在晒太阳?"
"嗯。"
"铁匣怎么出来了?"翠儿瞟了一眼席子边上的匣子。
"翻翻。"
翠儿没多问。她去沏了茶端过来,搁在石桌上。沈清辞伸手端了一口。
"今年的春天,好像特别长。"她说。
翠儿在旁边蹲下来,拿帕子给萧念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是挺长的。"她说。"我家那边的桃花开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谢。往年早落了。"
"你婆家那边还好?"
"好着呢。周远前阵子轮值去了北边,三天前回来了。瘦了一圈。"
"吃得好吗?"
"凑合吧。军中的饭能好到哪去。"翠儿顿了一下。"不过他回来那天进灶房自己煮了碗面。煮得不太好——坨了。但他全吃了。"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他还是会做饭?"
"不会。但他非要做。说是练练。以后给我做。"
"你就让他做?"
"拦不住。"翠儿把帕子收了。"小姐,铁匣不收起来?放外头怕潮。"
"等会儿收。"
"那我把萧念抱进去?他睡着了——"
"不用。让他在这睡。"
翠儿没再说什么。她把茶续了一杯,搁在沈清辞手边。站起来看了一眼天。
"小姐,那我先回了。明天再来。"
"不用明天。后天初一来。"
"得嘞。"
翠儿走了。脚步声出了院子,门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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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席子上坐了一下午。
日头从正西往下滑。树影从席子右边挪到了席子外面,光斑落在了草地上。萧念在她怀里睡了一个多时辰。她一直没动——腿有点麻了,但没动。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把萧念交给秋禾,自己收了铁匣。匣子没锁,她拿回屋里放回了案下的格子里。
晚上她睡得早。萧念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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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来得没什么征兆。
她梦见那棵梅树。不是凤仪宫这棵——是苏州老宅那棵。碗口粗的树干,满树的白花。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的。
母亲站在树下。
穿的是灰蓝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髻,没戴首饰。脸看不太清——梦里的脸都看不太清。但沈清辞知道是她。那个身形她认得,瘦,肩膀窄,站得很直。
母亲没说话。
沈清辞朝她走过去。走了几步。梅树的花瓣从她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她走到离母亲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母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嘴角弯了一点,眼睛也弯了。那种笑沈清辞没见过。不是她记忆里母亲的样子。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笑。
然后母亲转过身,朝梅树深处走去。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就看不到了。
沈清辞想叫她。嘴张开了,没出声。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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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暗。窗纸上有一点月光。不亮。
她动了一下手——手指被什么东西攥着。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滚到了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一根手指。攥得紧,五根手指都蜷在她食指上面。
她侧头看了一眼。萧念睡得安稳,嘴微微张着,脸贴在枕头上,一边脸颊压得扁扁的。
沈清辞没抽手指。
她躺了一会儿。梦里的画面还在——白梅,花瓣,母亲的笑。过了一阵就模糊了。
萧念的手在她手指上动了一下,攥得更紧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指甲剪过了——昨天秋禾剪的,剪得不太齐。
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给萧念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萧念的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