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最后一天,天阴着,没风。
沈清辞抱着萧念站在梅树前面。树今年蹿得快,已经到了她胸口的高度。枝干比去年粗了一轮,树皮从灰褐泛出点绿来。叶子密密地覆了一层,把枝杈都遮满了,风一吹沙沙响。
萧念在她怀里不安分。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搁不下来——放下来就爬,爬了就往犄角旮旯钻。她抱着他,他扭着身子伸手去够头顶的叶片。
够不着。差了一截。
他不放弃,身子往前探,手抓了个空又抓了个空。嘴里嗯嗯了两声,不高兴。
"够不着就别够了。"沈清辞把他往回托了一下。
萧念不听。他这脾气随谁不好说,但犟是真的犟。手又伸出去,这回换了个方向,够一片矮枝上的叶子。指尖碰到了叶边,他攥了一下——叶子滑了,没抓住。
"你看,够不着吧。"
萧念扭头看了她一眼。不闹了,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去够。
沈清辞没拦他。
她看着那棵树。去年这时候它只有拇指粗,光秃秃一根杆子。翠儿说种不活。它活了。今年春天还开了几朵花——白的,不多,四五朵,但开了。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树下坐一会儿。"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对那棵树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萧念在怀里又动了一下。这回他够到了一片叶子——矮枝上那片,指尖捏住了叶尖,往下一扯。叶子摘下来了。他捏着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嘴里塞。
"别吃。"沈清辞把叶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萧念张着空手愣了一下,嘴还张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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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萧景珩从御书房回来得早。他进院门的时候看到沈清辞抱着萧念站在梅树前,没过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沈清辞感觉到了。她没回头。
萧景珩走过来。他走到她旁边站着,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树前面。萧景珩比沈清辞高半个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树。
"今年长了挺多。"
"嗯。根扎住了就快。"
萧景珩伸手碰了一下枝干。树皮粗了,他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萧念看见他来了,伸手要够他的脸。萧景珩把头低了一点,让萧念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萧念抓了一把——指甲还没剪,在他下巴上划了一道白印。
"该剪指甲了。"萧景珩说。
"昨天刚剪的。长得快。"
萧念的手还抓着萧景珩的下巴不松。萧景珩把他的手掰开,在手里握了一下。萧念的手被包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比上次又大了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了?"萧景珩问。
"什么?"
"你刚才在说话。我进来的时候听到你在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我说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在这树下坐一会儿。"
萧景珩没问为什么。他站在旁边想了一下。
"那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叫我来。"
"你也来?"
"我也来。"
沈清辞看了他一下。"你不嫌无聊?站这儿看树。"
"不无聊。"
萧念在沈清辞怀里又开始扭了。他不耐烦两个人站着说话不看他,伸手拍了一下沈清辞的肩膀。嘴里说了一个字——不清楚,像是"抱",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在催我们。"沈清辞说。
"催什么?"
"催我们别光说话,带他玩。"
萧景珩伸手接过萧念。萧念到了他手里就安静了,手抓着他的衣领,头靠在他肩上。他扭头看了一眼梅树的叶子,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他困了。"萧景珩说。
"刚睡醒没多久。又困。"
"小孩子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沈清辞看着那棵树。叶子在动,风来了。不大。风过的时候枝杈晃了一下,几片叶子翻过来,露出叶背的浅色。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在冷的地方也能开出花来。"
她现在不冷了。
树长得好。孩子也好。
"走吧。"萧景珩抱着萧念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不进来?"
"等一下。"
沈清辞在树前又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手心贴着树皮,粗糙的,有点凉。树皮上有一道疤——去年冬天冻裂的,现在愈合了,留了一道浅痕。
她收回手。
抱着萧念转身往回走。到了屋门口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树。树在院子里立着,枝叶被风翻了一下又翻回来。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光,照在树冠上,叶子亮了一下。
她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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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萧念睡了。
秋禾把他哄睡之后放在摇篮里。他今天睡得早,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可能是白天在院子里折腾了一下午,累了。
沈清辞坐在案前。灯拨了一下,亮了一点。
她从案下格子里取出铁匣。打开。东西还在——手谕、玉佩、信、银镯、梅枝。她没动那些。她从匣子底下抽出母亲的日记。
日记不厚。薄薄一卷,纸已经泛黄了。母亲记了不到两年的事——从影阁建立到她去世前几个月。字迹从头到尾都是瘦体,但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页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手不太稳了。
沈清辞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几行字——是母亲最后一次记的。她看过,不止一次。
她拿起笔。蘸了墨。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母亲最后一行字下面,她写了一行。
字不大。写得慢。
"梅树还在长。我和他都在。"
她看了一眼这行字。墨迹在纸上慢慢干了。
她把日记合上。放回铁匣里。手谕、玉佩、信、银镯、梅枝、日记——一样一样码好。她把盖子合上,锁挂上去。锁没扣上——她最近一直没锁。
铁匣放回案下格子里。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墨盖了。灯芯拨小了一点,光暗了。
萧景珩从偏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下,脱了外衫。
"睡了?"
"还没。"
"写了什么?"
"在日记后面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
"梅树还在长。我和他都在。"
萧景珩没说话。他把外衫搭在椅背上,躺下来。
屋里安静。摇篮里萧念的呼吸声很轻。窗纸上有月光,不亮。
过了一会儿萧景珩说了一句:"明天把铁匣锁上吧。"
"不锁。"
"不锁不怕丢东西?"
"不怕。里面那些东西——丢了也不怕。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萧景珩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床沿。
沈清辞侧躺着。她能听到萧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她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