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硌屁股。
沈清辞坐在凤仪宫正屋的门槛上，裙子铺了一台阶。日头偏西了，不烈，照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把石板晒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正好搭在她脚边。
她没穿鞋。踩着门槛下面的石台，脚趾头露在外面。秋禾看见过一回，说"娘娘光脚不成体统"，她说"在我的院子里"。秋禾就不说了。
屋里萧念在摇床上睡着了。翻了两个身，嘴张着，手搁在被子外面。翠儿在廊下晾衣裳——今天不是初一，但她下午送了些米糕过来，顺便帮秋禾干了点活。衣裳是萧念的，小袄子小裤子，搭在竹竿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远处更鼓响了一下。未时三刻。
沈清辞坐在门槛上，没想什么。日头晒着她的小腿，暖的。梅树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露出浅色的叶背，又翻回去。廊下的竹竿上萧念的小裤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截，像个胖肚子。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裤子。又看了一会儿树。
院墙外面有人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能是御花园那边扫地的宫人，也可能是巡防的禁军换班。声音来了又走了。
她坐着没动。
---
萧景珩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门槛上。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她——光脚，裙子铺在台阶上，头发没怎么梳，随便盘了一下插了根簪。她很少这样。以前不会。这两年多了些。
他没问她在干什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门槛不够宽，两个人挤着。萧景珩的肩膀比她宽，坐下来的时候挤了她的胳膊。沈清辞往旁边挪了半寸。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院子、青石板、梅树。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直拖到台阶根。
谁都没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来。不大。吹动了沈清辞鬓边的碎发，贴在她脸侧。她没拢。
过了一会儿，萧景珩说了一句："你今天没穿鞋。"
"嗯。"
"地上凉。"
"不凉。晒了一天了。"
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趾头白白的，踩在石台上。他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阵。更鼓又响了一下。申时了。
沈清辞开口了。
"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来。"
萧景珩没动。他看着院子。
"后来想报仇。"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刚好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再后来——"
她没说下去。不是卡壳了。话就在嘴边，但不急。
萧景珩等了一会儿。等她没接着说，他接了一句。
"再后来，你让这天下安稳了。"
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太大了。我没让天下安稳。是你跟那些大臣干的。"
"你搭的架子。"
"我搭的架子是给影阁的。朝堂上那些——是徐敬之、陈懋、方仲谋他们搭的。"
"用的人是你选的。"
"用的人是你选的。我只是提了个名。"
萧景珩没接了。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问了一句："你呢？"
"什么？"
"你一开始想要什么？"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梅树上。树干粗了，比去年粗了一圈。枝叶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没马上答。
"我一开始只是想去那座破庙里看看。"
沈清辞看了他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座庙——定亲宴那天她撕了婚书之后跑去的那座。破庙，佛像倒了半截，香灰散了一地。她躲在佛像后面，以为没人找得到。他找到了。
"看什么？"
"看那个在定亲宴上撕了婚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清辞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在石台上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完了。"她说。"觉得是什么样的？"
萧景珩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跟许多年前破庙里的那个年轻皇子差不多——审视的，认真的。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看她是带着试探的，像是在看一件不确定的东西。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看着。
"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样子。"
沈清辞没接这句话。
她转回头，重新看院子。梅树被日头照着，叶子发亮。树干上那道去年冬天冻裂的疤已经愈合了，留了一道浅痕。她前两天摸过那道痕，粗糙的，不碍事。
风又过了一下。廊下萧念的小裤子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屋里传来声音——萧念醒了。不是哭，是那种睡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的哼唧声。嗯嗯啊啊的，带着点鼻音。
翠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小皇子醒了？来来来，翠儿抱。"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翠儿快步走到摇床那边，把萧念抱了起来。萧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嘴咧开要哭不哭的。
"不哭不哭，饿了吧？给你拿米糕吃。"
萧念嗯了一声，不哼唧了。
沈清辞坐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她没起身。
"他醒了。"她说。
"嗯。"
"该喂了。"
"嗯。"
两个人都没动。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点。梅树的影子拖得更长了，从台阶根一直拖到了院子中间。光斑碎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
萧景珩的手搁在门槛上，跟她的手隔了一寸。他没挪过去，她也没挪过来。
风从廊下穿了过去。吹动了沈清辞裙子的一角，也吹动了梅树最低处那根枝杈上的几片叶子。叶子翻过来，浅色的，又翻回去，深色的。
翠儿在屋里哄萧念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萧念嘴里嚼着米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边梅树的影子在动，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了两下，落在她脚趾旁边。
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绿的，还没黄。叶柄脆的，一折就断。
她把叶子搁在门槛上，没扔。
萧景珩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落了。"
"风大。"沈清辞说。"明年还会长。"
她站起来了。裙子从台阶上滑下去，她拍了拍。脚踩在石板上，凉了一下。
"进去吧。"她说。"该喂萧念了。"
萧景珩也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片叶子，没动它。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沈清辞走在前面，萧景珩跟在后面。到了门口沈清辞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梅树立在那里。日头照着，影子铺在地上。叶子还在晃。
她转回头，进了屋。
门槛上那片叶子被风又吹了一下，没吹走。卡在门缝里，叶柄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