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永安的第二天,苏晚晚穿着书店的蓝布围裙,蹲在第三排书架前理书。
"岛上书店"不大,三四排架子,靠墙那排是文学类,中间是社科和历史,门口那排摆的是畅销书和旅行指南。陈姐开了八年,书都是她一本一本挑的,没什么爆款,但每本都干干净净。
苏晚晚把几本被客人翻乱的书归位,顺手擦了擦书架上的灰。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永安还不算热,海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小苏,喝口水。"陈姐从柜台后面递了一杯柠檬水过来。
"谢谢陈姐。"苏晚晚接过杯子,坐到窗边的旧沙发上。
书店的生意不多,一上午来了三个客人,两个买旅行地图,一个买走了一本村上春树。苏晚晚收了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中午陈姐做了简单的饭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锅白粥。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桌边吃。
"你是从哪来的?"陈姐夹了口菜,随口问。
“北边。”
“家里有什么人吗?”
苏晚晚嚼着饭,摇了摇头。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吃完休息会儿,下午两点有个阿姨来取她预订的那套散文集。”
“好。”
吃完饭,苏晚晚端着碗坐到窗边。窗外隔一条马路就是海堤,海堤下面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再往外就是海。下午的阳光把海面照得亮晃晃的,远处有几条渔船,近处有个老头坐在堤上钓鱼。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没味道。
不是菜不好吃——陈姐手艺其实不错。是她自己空落落的。
苏晚晚放下筷子,看着那片海。
她自由了。真的自由了。这里没有人认识"苏婉儿",没有七百三十万的债务系统每天提醒她余额,没有那个冷冰冰的书房和一份又一份的合同要翻译。没有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看都不看她一眼,但桌上的咖啡永远是温的,因为她提前泡好了。
苏晚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等等。
她脑子里刚才闪过的那个画面——“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出现,桌上的咖啡是温的”——这不是工作记忆。这是习惯。是她在意一个人的习惯。
"我去。"她小声骂了一句,把碗放在桌上。
她喜欢上了陆司晏。
不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不是被胁迫的斯德哥尔摩,是真的、确确实实地、心跳加速地喜欢上了他。
从他生日那天吃完那碗面说"很久没人记得了"开始,还是更早?从他给她买胃药、发消息提醒"一天两次饭后吃"开始,还是更早?从他站在酒店走廊里说"我不需要你替我扛"开始——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跑,不是因为七百三十万。七百三十万还三十七年就三十七年,她认了。
她跑,是因为她怕自己陷进去。
她穿书了。她是编校过这本书的人。她知道这本书的结局——陆司晏是反派,反派没有好下场。而她亲手写了那个结局。
她不能留在一个注定悲剧的人身边。
苏晚晚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看了一眼——新号码,陆司晏不知道这个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她应该高兴的。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取书的阿姨来了。苏晚晚把散文集包好递过去,阿姨笑着道了谢。三点钟,来了两个高中生买漫画。四点钟,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看了半天书,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苏晚晚说了句"慢走"。
日子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画里缺了一块。
傍晚六点,陈姐说要去码头买鱼,让苏晚晚看店。苏晚晚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被人留下的旧诗集。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书页被翻得哗哗响。
她盯着那行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全是——他今天中午有没有吃饭。
"妈的。"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风铃响了。
书店门被推开,风铃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苏晚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习惯性地开口:“欢迎光——”
书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大衣,领口被海风吹得翻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他整个人像是被塞进长途列车里颠了一整夜,再被海风迎面吹了三个小时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黑的、冷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精准——是陆司晏的。
苏晚晚站在柜台后面,嘴还张着,"临"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风铃还在晃,叮叮当当的余音拖了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