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苏晚晚翻了个身,睁着眼盯了天花板五分钟,放弃了。
她踢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老宅的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嘎吱响,她尽量贴着墙根走,怕吵醒谁。
客厅的灯亮着。
苏晚晚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陆司晏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罩在他身上。他手里握着一杯酒,杯子是矮口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体还剩小半杯。
茶几上放着那瓶酒——单一麦芽,瓶盖开着。
苏晚晚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两秒。转身回去?不太礼貌。装没看见走过去?客厅就这么大,装不了。
陆司晏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
“睡不着?”
"……嗯。"苏晚晚走了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跟他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窗外黑透了,花园里的虫子叫得有一下没一下。
"你也没睡。"苏晚晚说。
“嗯。”
他没看她,盯着杯子里的酒。苏晚晚也没追问。母亲下午刚来过,十年没见面的母亲,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打量他身边的人。搁谁身上都睡不着。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苏晚晚以为今晚就这样了,各坐各的,各想各的事。
然后陆司晏开口了。
“她只见过我三次。”
苏晚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轮廓,下颌线很利,嘴角微微抿着。
"改嫁以后第一次回来,我十二岁。她带了一箱衣服,尺码不对,太小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第二次我十六岁,她来参加家长会。老师跟她说我成绩年级第一,她愣了一下,说她不知道我在这个学校。”
苏晚晚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睡裤布料。
“第三次我二十岁,大学开学。她来了半天,说要赶飞机,午饭没吃就走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以前恨她。"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需要力气。"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她。”
苏晚晚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老周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生病自己去医院,上学自己坐公交,十八年。
十八年。从一个被丢在门口没哭的十岁小孩,到现在这个坐在深夜客厅里喝酒的男人。中间隔着的是一万多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过所有事情的日子。
她没有说"我理解你"——她不理解。她上辈子虽然也一个人住,但至少有父母打电话催她回家过年,有同事喊她聚餐。她没有被丢下过。
她也没有说"你辛苦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同情。
她在他旁边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很累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司晏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虫子的叫声。落地灯的灯丝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很久之后——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苏晚晚的鼻子有点酸。
她没去擦,怕他看到。她就坐在那里,跟他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映着灯光,微微晃动。
夜更深了。窗外的虫子不叫了。
苏晚晚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她昨晚就没睡好,今天白天又经历了陆夫人的那场戏,精力早就耗光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猛地抬起来,再往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别走。”
苏晚晚的意识模糊地飘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做梦。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想知道他说的是别离开客厅,还是——
但她的意识滑下去了,没来得及想完。
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的苏晚晚。她的头歪着,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沙发垫上,手指松松地蜷着。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起身往厨房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放得很轻。
酒杯里剩的那一点威士忌被他倒进了水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水口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