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气氛跟往常一样沉闷。
苏晚晚坐在陆司晏侧后方,手里捏着那只用了三年的黑色水笔,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但说实话,她这会儿心思压根不在市场部那帮人汇报的Q3数据上。
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长桌对面飘。
陆司晏坐在主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偶尔翻翻面前的资料。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以前他的手机屏幕永远是黑的,或者倒扣在桌面上。但今天,那屏幕一直亮着,没锁屏。
苏晚晚眯了眯眼,想看清楚点,但距离有点远,加上会议室的灯光反光,她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那背景好像不是冷冰冰的蓝色或者灰色,有点暖,像是什么夕阳或者是灯光下的颜色。
是个剪影。看不清脸,但看着有点眼熟。
“苏秘书,这段记下来了吗?”
陆司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冷不丁的,吓了苏晚晚一跳。
她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记、记下来了。”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补了几个字,耳朵尖有点发烫。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听汇报。
但他那手,看似无意地,把手机往里推了推。
苏晚晚在那儿煎熬了四十分钟。好不容易听到“散会”两个字,她就像刑满释放一样,恨不得第一个冲出会议室。但她没敢。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笔记本,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跟在陆司晏身后进了办公室。
“陆总,昨天的会议纪要,麻烦您签个字。”苏晚晚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递过去。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以前是为了多偷会儿懒,或者多看两眼他的侧脸,今天纯粹是为了那个手机。
陆司晏坐回皮椅里,接过文件,拿起笔。
他的手机就放在文件旁边。
苏晚晚屏住呼吸,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距离这么近,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确实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永安那家“岛上书店”的门口,再远一点是海堤和夕阳。金色的光线铺了半个画面。照片里的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勒得毛茸茸的。
那是她。
是她跑路到海边小城的那天下午。当时她以为没人注意她,正坐在台阶上发呆,原来他早就站在那里了?
不仅拍了,还换成了屏保。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正好挡住了她的脸。
苏晚晚下意识地想看清那是谁发的消息,却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她一抬头,正撞上陆司晏的眼睛。
他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他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再抬起头。
那眼神里带着点戏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看够了?”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苏晚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脖子根。这比在上海替他挡酒那回还烫,烫得她脑瓜子嗡嗡响。
她被抓包了。彻底的。
“谁、谁看你了!”苏晚晚嘴硬,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签好字的文件,“我就是看你手机……屏幕怎么这么亮,怕把你眼睛晃瞎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什么破理由。
陆司晏没拆穿她。他只是伸手拿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翻。
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工作去。”他说,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苏晚晚哪还敢待啊,抓着文件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出了办公室门,差点跟正好送水进来的保洁阿姨撞个满怀。
“哎哟,苏小姐,慢点。”阿姨扶着水桶说。
“对不起对不起!”苏晚晚头也不回地窜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太丢人了。
苏晚晚在心里哀嚎。苏晚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个屏保吗?不就是一张照片吗?至于慌成这样?
可是……那可是陆司晏啊。那个把“永远”说得像签合同一样严肃的陆司晏,那个以前连看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陆司晏,现在把她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现在只要一拿起手机,就能看到她。
苏晚晚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趴在桌上,感觉到脸颊下的手掌心滚烫。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慢慢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同事们都在忙,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异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部普通的智能手机,不是原主那个镶满钻的限量款。她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滑啊滑,一直滑到上周在永安拍的那一组照片。
那是她跑路那天,在码头拍的。
当时夕阳刚落下去,海风很大。陆司晏站在那艘旧渔船旁边,背对着她,看着海平线。他的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显得特别落寞,又特别结实。
她当时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点模糊,构图也是歪的。但那种氛围感很足,像是一部老电影的截图。
苏晚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逃离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没想到,最后把他追回来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她想设成屏保。
手指悬在“设为屏保”那个按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点下去。
太明显了。
万一哪天开会手机放桌上,被人看见了,那她这“秘书”的威信还要不要了?再说,要是被陆司晏看见了,他那张冷脸上指不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嘲笑她。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手指往下滑了一点。
点开了微信。
点开那个头像是黑色剪影的对话框——备注名还是那两个字,“债主”。
她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点开“聊天背景”。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设置当前图片为聊天背景吗?”
苏晚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确定。”
她点了下去。
设置完成。
她退回聊天界面,看着背景图上那个沉默伫立的背影,再看看最上面那条“今天想吃什么早餐”的消息,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噼里啪啦的,全是细碎的欢喜。
这回谁也看不见。
只有她和他说话的时候,能看见他。
苏晚晚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里面的办公室。
陆司晏正低头看文件,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苏晚晚知道,他的手机此刻正反扣在桌面上。那屏幕下面,藏着她的侧脸。
而她的手机里,也藏着他的背影。
这就够了。
她坐直身子,拿起笔,重新翻开笔记本,在那条被她划了一道黑线的记录下面,工工整整地补上了刚才漏掉的那个数据。
这回,她的心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