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这点儿正是上班摸鱼的黄金时间。外头阳光挺毒,透过百叶窗缝隙钻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晒得发烫。
苏晚晚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手里转着一只签字笔,琢磨着晚上是吃火锅还是烧烤。
笔还没转两圈,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抬头一看,林若溪站在那儿。
这可稀奇了。林若溪这人苏晚晚太熟,典型的工作狂,平时走路都带风,恨不得脚踩风火轮,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别来烦我”的生人勿近标志。这会儿,她竟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眼神游移,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那模样看着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像欠了人钱没还。
“林总监?有事儿?”苏晚晚把笔扔桌上,坐直了身子。
林若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晚晚,忙不忙?”她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不忙,这会儿没事儿。”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是要算账?还是昨天那束花的事儿败露了?昨天她可是偷偷摸摸跟了一路,要是被林若溪发现了,那可就尴尬了。
林若溪走到她桌前,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过了几秒,她才像是下了决心:“要是没事,陪我去楼下喝杯咖啡?我请客。”
苏晚晚眨眨眼,这还是那个把咖啡当水喝、把吃饭当任务的林若溪吗?
“行啊,有免费的咖啡不喝白不喝。”苏晚晚站起身,顺手拿了手机,“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司,进了楼下那家星巴克。
这个点店里人不多,角落里空着几张桌子。林若溪点了两杯冰美式,也没加糖加奶,端着杯子就往角落里钻。苏晚晚跟在后面,看着林若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后背,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架势,不像是要谈公事,倒像是来审讯的,或者是来倒苦水的。
两人刚坐下,林若溪就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那块冰块发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晚晚,”林若溪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觉得我最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苏晚晚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没急着接话,反而把球踢了回去:“怎么说?这词儿挺严重的。”
林若溪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昨晚傅斯年约我吃饭了。”
“嗯,我看新闻了,那束花挺大。”苏晚晚点头。
林若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晚晚这么直白,随即苦笑了一声:“花是挺大,但我看着那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觉得……那是个累赘。”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每次见傅斯年,我都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会期待他说点什么。但昨天,看着他忙前忙后,我就觉得他在演戏,是个陌生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男人是不是闲得慌?那束花能不能折现给我?”
苏晚晚差点喷出来,赶紧伸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这台词,太接地气了,完全不像原书那个只会脸红喊“斯年哥哥”的女主角。
“咳,继续说。”苏晚晚摆摆手。
林若溪搅动着咖啡里的冰块,勺子碰得杯壁叮当响:“我发现我不想和他在一起。甚至想到要和他谈恋爱、结婚,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要透不过气来。”
“这不是挺好么?说明你清醒了。”苏晚晚实事求是地说。
“可问题就在这儿!”林若溪猛地放下勺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按道理,我应该喜欢他的。我是说……这么多年,大家都说我们要在一起,我自己也觉得我们要在一起。这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到了时间就该运行。我现在突然不想运行了,我是不是出bug了?我是不是有什么病?”
她越说越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慌。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哪里是bug,这分明是觉醒了。原来那个活在书里的纸片人,有了自己的脑子,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想再按照剧本走了。
可对于林若溪来说,这种“自我意识”的觉醒,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苏晚晚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若溪,”她喊了林若溪的名字,语气不像平时那么随意,反而带了点认真,“你听我说。你没病,也没不正常。”
“真的?”林若溪盯着她。
“真的。你以前喜欢傅斯年,那是因为那时候你觉得他好,你觉得那是爱情。现在你觉得他累赘,那是因为你现在看明白了,那不是你要的日子。”苏晚晚摊开手,“人是会变的。你以前吃香菜,现在不吃香菜了,难道就是脑子坏了?不过就是口味变了而已。”
“口味……变了?”林若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就是口味变了。”苏晚晚看着她的眼睛,“你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你想要的是事业,是安稳,是下班回家能躺平,而不是在那儿陪着一个巨婴演戏,还得时刻端着架子装名媛。这有什么不对的?”
林若溪怔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听懂了什么,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释然,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那笑容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轻松。
“是啊,”林若溪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呢?我竟然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怀疑自己有病,真是脑子进水了。”
她抬头看向苏晚晚,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你呢?苏晚晚,你也变了。”
苏晚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我变啥了?变美了?”
“别贫嘴。”林若溪白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以前你恨不得把‘我喜欢傅斯年’这几个字刻脑门上,看见我就跟看见仇人似的。现在呢?你比谁都淡定。我想问——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傅斯年了?还是说,你从来就没喜欢过?”
这问题问得直白,差点就戳到了苏晚晚的老底。
苏晚晚没想到林若溪会问这个。看来这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剧本还准。
她看着林若溪,没有回避,反问道:“你觉得呢?”
林若溪抿了抿嘴,似乎在回忆最近的种种细节:“我觉得……你就像是个看戏的。看着我和傅斯年在台上演滑稽戏,你在台下嗑瓜子。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结局,所以懒得入戏?”
苏晚晚笑了,笑得有点深意。
这话说得也没错,她确实是在嗑瓜子看戏,只不过这戏演着演着,台子都快塌了。
“结局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苏晚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以前可能觉得那是宝,现在看透了,那就是根草。既然是草,谁爱要谁要去。”
林若溪听完,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苏晚晚,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原本那种紧绷的防御姿态彻底松懈了下来。
“谢谢你。”林若溪轻声说。
“谢我啥?我也没干啥,就陪你喝杯苦水。”苏晚晚指了指杯子。
“不是谢咖啡。”林若溪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干练利落的气场,但这回,那气场里多了一份松弛和真实,“谢谢你让我知道,原书……哦不,原来那种活法,不是唯一的路。我不按剧本走,也没人会抓我坐牢。”
苏晚晚一愣。
原书?
这词儿……
她猛地抬头看林若溪,却发现林若溪已经背过身去,正往门口走。
难道她刚才口误了?还是说……
苏晚晚盯着林若溪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林若溪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晚晚,以后咱们好好搞事业吧。男人什么的,确实挺耽误赚钱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又带劲。
苏晚晚坐在原位,看着那扇晃动的玻璃门,手里的冰美式已经温了。
林若溪那句“原书”在她脑子里转悠。
这女人,该不会也……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不可能,要是林若溪也穿书了,这世界就真乱套了。估计就是口误,或者是最近看小说看多了。
苏晚晚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干掉,冰块撞在牙齿上,凉得人一激灵。
管她是不是口误呢,反正现在林若溪算是彻底从“恋爱脑”的坑里爬出来了。这也算是件好事,起码傅斯年那条线算是彻底断了,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的帽子也能摘干净了。
她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外头太阳偏西,晒得柏油路有些发白。苏晚晚站在路口,看着远处林若溪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如果这世界真的在变,那就让它变吧。
只要别把自个儿埋里头就行。
她摸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微信:【晚上出来撸串,我请客。庆祝我彻底下岗。】
收起手机,苏晚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混进下班的人流里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