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捂死在盖子里。
苏晚晚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米色风衣配牛仔裤,脚踩一双小白鞋,怎么随意怎么来。临出门时,她站在玄关换了只脚站地,冲着书房喊了一嗓子:“陆司晏,我出去了啊。”
书房门没关,陆司晏正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支钢笔在文件上划拉。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去哪?”
“美容院,约了个护肤,得做俩小时。”苏晚晚一边说,一边心虚地去摸门把手,“手机可能没电了,你要是找不着我别急啊。”
陆司晏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目光隔着半个客厅扫过来。那眼神深不见底,看得苏晚晚后背发毛。
“去吧。”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了。”
苏晚晚赶紧推门出去,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撵。
其实她根本没去美容院。
她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那里位置偏,装修老派,平时没什么人,最适合谈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约她的人是陆司辰。
对,就是那个陆司晏的堂哥,原书里的反派一号。这人长得跟陆司晏有三分像,但这三分像里透着的全是阴郁和算计,不像陆司晏那股子正经霸总的劲儿。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地方。
苏晚晚推门进去,咖啡馆里冷气开得足,冻得人汗毛直竖。她扫了一圈,一眼就在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了陆司辰。
这人就像苏晚晚预想的那样,穿着件黑色夹克,脸挡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两杯黑咖啡,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苏晚晚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来了?”陆司辰没动,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了一盒烟。
“陆大少相邀,我不来也不合适。”苏晚晚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皱眉,“这还没加糖呢。”
“这种东西,喝多了就习惯了。”陆司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直勾勾盯着她,“就像这个世界,硬塞给你的东西,不管多烂,你也得受着。”
苏晚晚心里一动,把杯子放下了。
她知道,正戏来了。
“你发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给我,就是为了聊咖啡?”苏晚晚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陆司辰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指甲磕碰木头发出“笃笃”声。
“苏晚晚,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苏晚晚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陆司辰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观察了很久。这城市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傻子。他们每天走同一条路,说同样的话,甚至连生气的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他们的行为是有周期的。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到了时间就重置。但你不一样。”
苏晚晚手指在桌下缩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山露水:“我怎么不一样了?我是多长个鼻子还是少个耳朵?”
“你没有重置。”陆司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从那个雷雨天之后,你就变了。你的眼神变了,以前你看陆司晏是仰视,是讨好的谄媚;现在你看他,就像是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甚至……你看这整个世界,都像是在看一出戏。”
苏晚晚呼吸乱了一拍。
这陆司辰,果然是个变数。他没提“穿书”这个词,但他嘴里说的每一句,都在往这上头靠。这人对世界的感知太敏锐了,简直就是个人形雷达。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晚晚觉得没必须再兜圈子。
“我想说,我们是一类人。”陆司辰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我知道这世界有些地方烂透了,我也知道这剧本有些地方根本讲不通。你在找漏洞,我也在找。”
苏晚晚眯起眼:“找漏洞干嘛?修补吗?”
“修补?”陆司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会想修补一个烂透了的笼子?我要做的,是砸了它。”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苏晚晚看着对面这个男人,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人是个疯子,但他是个清醒的疯子。他能看到世界的荒谬,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Bug。
就在苏晚晚琢磨着怎么把话圆过去的时候,陆司辰忽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苏晚晚愣了一下,这怎么突然赶人了?
“再不走,有人该着急了。”陆司辰意有所指地朝窗外努了努嘴。
苏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咖啡馆的大落地窗外,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车身线条流畅,漆面黑得发亮,就算是隔着这层玻璃和一条马路的距离,苏晚晚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陆司晏的车。
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被抓现行的慌乱感瞬间冲上头顶。她顾不上再跟陆司辰掰扯什么世界漏洞不漏洞的,抓起包就站了起来。
“今天的咖啡算你的。”她扔下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陆司辰没拦她,只是坐在原位,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晚晚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紧了紧风衣领子,快步穿过马路。
那辆车的车窗是半降着的。
陆司晏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看手机,也没看别处,目光直直地落在咖啡馆的门口,正好接住冲出来的苏晚晚。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苏晚晚莫名觉得心慌。那不是生气,那是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冷淡。
苏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静得吓人,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她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陆司晏的声音响起来,平平淡淡,听不出一点起伏:“美容院换了地方?开到咖啡馆来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舌头有点打结:“我……我刚好遇见个朋友,就进来坐了坐。”
“朋友。”陆司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把那根烟给揉断了,“陆司辰?”
苏晚晚没说话。
这一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陆司晏转过头,侧脸看着她。那眼神太深了,像是要把苏晚晚整个人都吸进去。
“你为什么去见他,我不问。”陆司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苏晚晚下意识地抓紧了包带:“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个字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是怕我拦着你?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司晏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后又恢复了那种死寂一般的平静。
苏晚晚心里一酸。她其实没想瞒着,只是这事实在太扯淡,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陆司晏“我要去跟你堂哥讨论怎么砸烂这个世界”?这听着像是个疯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陆司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苏晚晚,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发火。
那种暴怒其实反而好处理,怕就怕这种沉默的凉意。
陆司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他伸手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身轻轻震动。
车子滑入主路,汇入车流。
一路上,陆司晏没再说半个字。他把车开得很稳,红灯停,绿灯行,规规矩矩得像个驾校教练。
但苏晚晚坐在旁边,却觉得这半小时的路程比一年还长。
她好几次想张嘴打破这死寂,可看着陆司晏那条紧绷的下颚线,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回是真惹毛他了,不是那种吃醋的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隔阂。
这是她认识陆司晏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沉默。
车最后停在了别墅门口。
引擎熄火,陆司晏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苏晚晚也赶紧跟着下来。
走到门口,陆司晏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掏钥匙。
那个背影挺拔、宽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陆司晏……”苏晚晚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司晏没回头,只是插进锁孔的钥匙停了一下。
“我很蠢,但我不是瞎子。”
他说完这句,猛地一拧钥匙,大门“咔哒”一声开了。他大步跨进屋里,把门甩在身后,没给苏晚晚留一丝解释的缝隙。
苏晚晚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红木门,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门厅里的灯没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张闭上的嘴,拒绝吞咽任何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