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捏着那张薄薄的“行政指导意见书”，指节捏得发白。省城发展银行信贷部的空调开得足，他却觉得后背一层冷汗。
方正站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压低了声音：“江总，这事儿……我也没办法。指导意见是厅里直接下来的，签字的郭少华副科长，指名道姓说你们万家超市扩张过快，负债率超标，信用评级必须下调。”
“下调？”江潮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上个月续贷评估还是A级，这个月就无限期搁置？郭少华一句话，比银行的风控模型还管用？”
方正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江总，您别跟我急。我就是个办事的。这指导意见书……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您是不是……得罪郭科长了？”
得罪？江潮脑子里闪过郭少华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次商业厅组织的企业家座谈会上，郭少华暗示万家超市该“表示表示”，被江潮当众用“依法经营”四个字顶了回去。看来，这是记恨上了。
“行，我知道了。”江潮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公文包，“方干事，谢了。”
“江总，”方正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您……赶紧想想办法。流动资金贷款断了，您那摊子……”
“我心里有数。”江潮拍了拍方正的肩膀，转身走出信贷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冷气，八月底的燥热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下银行台阶，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就停在路边。刚拉开车门，大哥大就响了。
是梁红。
“江总！”梁红的声音又急又慌，“您在哪？快回来！出事了！”
“慢慢说。”
“家电供应商那边……知道我们贷款可能下不来，今天上午来了十几个人，在总店门口拉横幅了！说我们拖欠货款，要我们当场结清！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江潮心一沉。“欠他们多少？”
“这个月到期的，一百二十万。原本计划就是用续贷的那两百万支付一部分……”梁红声音带着哭腔，“江总，现在怎么办？门口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影响太坏了！”
“稳住。”江潮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我马上回来。告诉供应商代表，让他们派两个人到办公室谈，堵门解决不了问题。还有，报警，就说有人扰乱经营秩序。”
“报警？这……”
“按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江潮一脚油门，桑塔纳汇入车流。他脑子飞快转着。郭少华这一手够毒，掐贷款，煽动供应商，这是要把他现金流彻底抽干。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万家超市总店。果然，门口围着黑压压一群人，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格外刺眼——“万家超市拖欠货款，无良奸商！”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正指着超市大门骂骂咧咧，两个保安张开手拦着，满头大汗。
江潮把车停在后门，从员工通道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
梁红已经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江总，警察来了，劝了半天，那些人就是不散，说不见到钱不走。供应商代表在会议室，态度很强硬。”
“账上能动用的现金还有多少？”江潮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问。
“不到三十万。大部分是这几天门店的营收，刚存进对公账户……”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径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正是郭少华。
“江总，巧啊。”郭少华皮笑肉不笑，“我们接到举报，说万家超市财务存在不规范操作，涉嫌抽逃资金。根据规定，现在要对你们对公账户进行临时冻结，配合检查。”
梁红脸色唰地白了。“郭科长！我们账目清清楚楚，凭什么冻结账户？那些钱是等着支付货款的！”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郭少华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这是检查通知。江总，配合一下吧？不然，就是妨碍公务了。”
江潮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郭少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他忽然笑了。
“郭科长动作真快。贷款刚黄，检查组就上门了。”江潮语气平静，“行，配合。梁红，带郭科长去财务室，所有账本凭证，随便查。”
郭少华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江潮这么痛快。“江总识大体就好。对了，冻结期间，账户里的资金不能动。大概……二十万零几千？先封着吧。”
这是连那点救命钱都要掐死。
江潮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是家电供应商的老板和财务。
“江总，废话不多说，今天必须结款。”胖老板开门见山。
“王总，李会计，”江潮在对面坐下，“货款的事，我们按合同……”
“合同？”胖老板拍桌子，“合同说月底结！今天都二十八号了！你们贷款没下来，当我们不知道？我告诉你江潮，今天不见钱，我不仅堵你门，明天我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你仓库里的货全封了！”
梁红站在江潮身后，急得直拽他衣角。
江潮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王总，李会计，你们觉得万家超市怎么样？”
两人一愣。
“我的意思是，”江潮身体前倾，“这家店，这个牌子，值不值钱？”
胖老板皱眉：“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现在不是用现金支付货款，而是用万家超市的一部分股权来抵，你们接不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胖老板和李会计对视一眼，李会计先开口：“江总，股权这东西……虚的。我们要的是真金白银。”
“不是虚的。”江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省里去年发过内部文件，试点‘企业内部职工持股’，允许改制企业向内部职工发行认股证。虽然万家不算改制企业，但文件里留了个口子——‘其他有需要的集体或民营企业，经批准可参照执行’。”
胖老板拿起复印件扫了几眼，将信将疑：“这……能行？”
“文件是真的，章是真的。”江潮说，“我可以用万家超市总店未来百分之五的股权作价，发行对应面值的认股证。你们拿到认股证，就是万家的股东，每年按股分红。当然，如果你们急着用钱，认股证本身也可以转让。”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江总，你这说白了就是打白条啊。谁知道你这超市能不能撑到分红那天？”
“超市就在楼下，每天客流多少，营业额多少，你们可以自己看，也可以去打听。”江潮语气笃定，“王总，李会计，你们跟我合作不是一两年了。万家从一家小店做到现在五家分店，靠的是什么？是信誉，是实实在在的生意。现在我是遇到坎了，但坎过了，只会更好。你们要现在把我逼死，那一百二十万货款，可能真就打水漂了。但换个思路，你们成了股东，和我绑在一起，共渡难关，将来分的可能不止一百二十万。”
胖老板盯着江潮，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半晌，他问：“你能发多少？怎么定价？”
“总店估值四百万，百分之五就是二十万股。每股面值一块钱。你们的一百二十万货款，可以换一百二十万张认股证。”江潮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们只要一部分现金，也可以搭配。比如，我先付三十万现金，剩下的九十万，用认股证抵。”
李会计飞快地心算着，低声对胖老板说：“如果超市真能挺过去，这股权……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比坏账强。”
胖老板又犹豫了几分钟，终于咬牙：“行！江潮，我信你一次！但口说无凭，你得给我白纸黑字写清楚，认股证怎么发，怎么分红，怎么转让，都得有章程！还有，三十万现金，今天必须到账！”
“没问题。”江潮站起身，“梁红，马上拟协议。王总，李会计，稍坐。”
他走出会议室，郭少华正好从财务室出来，脸上带着笑：“江总，账封了。慢慢查，不着急。”
江潮也笑了笑：“郭科长辛苦。对了，跟您汇报个事儿，供应商的货款问题，我已经解决了。用股权抵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郭少华笑容一僵：“股权？什么股权？”
“哦，就是参照省里试点文件，发行点内部认股证。”江潮轻描淡写，“没办法，账户被冻了，现金紧张，只能想点新路子。”
郭少华脸色沉下来：“江潮，你少耍花样！什么认股证，那都是废纸！”
“是不是废纸，市场说了算。”江潮看了眼手表，“郭科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楼下还得贴海报，向社会公开募集呢。毕竟，文件说了，‘可参照执行’。”
他不再理会郭少华铁青的脸，转身下楼。
超市一楼侧面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好奇的员工。江潮走过去，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大海报“唰”地贴上。红底黑字，标题醒目——“万家超市内部认股证发行公告”。
人群里一阵骚动。
江潮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都看清楚！从明天开始，凭身份证登记，可以认购咱们超市的股权！一块钱一股，最低认购一百股！买了就是股东，年底分红！”
有人小声问：“江总，这……靠谱吗？”
“超市是咱们自己的，你说靠不靠谱？”江潮环视众人，“愿意跟万家共进退的，我欢迎。有疑虑的，不强求。”
他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镇定才卸下来，露出一丝疲惫。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是个沙哑的男声：“谁？”
“老莫，我，江潮。”
“哟，江老板？”老莫声音里带着戏谑，“听说你被银行掐脖子了？怎么，找哥哥我救急？”
“是找你谈生意。”江潮压低声音，“我发行了一批认股证，面值一块。你有渠道，帮我放出去。第一笔，我要回笼五十万现金。佣金，按老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莫笑了：“江老板，你这是要玩火啊。那玩意儿，黑市上可没价。”
“没价就造个价。”江潮说，“你放出风去，就说万家超市要跟外资谈并购，股权马上值钱。先炒起来，有人接盘，价就来了。”
“嘿……有点意思。”老莫咂咂嘴，“行，我帮你试试。但五十万不是小数，你得先给我点‘样票’，我好说道。”
“明天上午，仓库后门，我给你送两万张。”江潮说，“老莫，这事儿办成了，以后万家的股权交易，你抽水。”
“成交！”
挂了电话，江潮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超市门口的横幅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人群也散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渐次亮起的灯火。
废纸？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张被郭少华签过字的指导意见书，慢慢把它揉成一团。
那就看看，最后变成废纸的，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