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花园里有点黑，只有二楼书房透下来那一束光，打在石桌子上。
陆司晏手里捏着个玻璃杯，里头晃荡着半杯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这会儿刚吃完饭，两人都没急着回屋，就在这葡萄架底下坐着。蚊子挺多，陆司晏也不嫌咬，那姿势看着像是等着审犯人。
苏晚晚坐他对面，手里拿着把蒲扇瞎扑腾，心里头还在琢磨刚才那档子事。虽然冷战是结束了，但这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还没完全摸透。
“喂，”苏晚晚拿扇子柄敲了敲桌子，“你盯着那杯酒看半天了，看出花儿来了？能不能给个痛快话，你到底是是从啥时候起，觉得我不对劲的？”
陆司晏抬头瞥了她一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真想知道？”
“废话，我现在心里悬着把刀似的，不搞清楚睡不着觉。”苏晚晚把扇子往膝盖上一拍。
陆司晏没马上接话，反而伸手去摸烟盒。那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有个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的老烟枪，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你也知道，咱家这摊子事，乱得很。从小我就得防着这帮亲戚，防着那个想把我拽下来的堂哥。”
苏晚晚点头，这倒是实话，原书里陆家就是个狼窝。
“防着防着，我就练出个毛病。”陆司晏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着，“我能一眼看出来，一个人是不是‘真的’。”
苏晚晚愣了：“啥叫‘真的’？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假人？”
陆司晏笑了笑，那笑意有点凉：“对你来说可能是假人，对我来说，那就是些提线木偶。”
他身子往前探了点，像是要讲个鬼故事：“我从小就能感觉出来，有些人说话、办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设定好了。他们的情绪是假的，眼神是空的，哪怕哭得再大声，我也感觉不到一点热度。那不是活人，那就是一堆……程序。”
苏晚晚后背嗖的一下凉了。这话听着太渗人，但又莫名地戳中了穿书的那个点。
“就像苏婉儿。”陆司晏提了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个路人甲，“她追了我两年，送花、送饭、在公司楼下淋雨。旁人都说她深情，说她是个痴情种。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那些喜欢，全是假的。”
苏晚晚没吭声，等着他下文。
“她的喜欢，是被推着走的。”陆司晏摇摇头，“像是有什么剧本写好了‘苏婉儿必须爱陆司晏’，所以她才爱。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爱我，也不在乎我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她只是个执行命令的机器。那种虚情假意，我看一眼就想吐。”
他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火星子在夜色里忽明忽灭。
“所以我对她从来都是冷脸。不是我狠心，是对着一堆木头，你让我怎么热乎得起来？”
苏晚晚听得心惊肉跳。合着原书里的霸总不是高冷，是看透了女主是个工具人？这设定，原著作者怕是打死都想不到。
“那……那我呢？”苏晚晚小心问了一句。
陆司晏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她。
“你？”
他把身子坐直了，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像是猎人盯住了猎物。
“就是那天早上。你推门进来，把那封辞职信往我桌上一拍的那一回。”
苏晚晚记得，那是刚穿过来那天，自己一脑子浆糊，只想赶紧跑路。
“你推门那一下子，我就感觉出来了。”陆司晏指了指桌子，“你那一脸的不耐烦，那是真的。你那个眼神，看我跟看一堆垃圾似的，也是真的。还有你写的那个破辞职信，没一句客套话，全是想走人的急切。”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了弹。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活的。”
苏晚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合着自己那天演技拙劣，反倒成了“真实”的证明？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是谁？怎么突然就活过来了？”陆司晏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下，“但我不想深究你是谁，我只想抓住这个‘活人’。这周围全是假的，全是木偶，好不容易来个带体温的，我疯了才放你走？”
苏晚晚忽然明白了。
难怪那天她都要跑路了，这男人还能一路追到海边。难怪自己那么作，他还能忍着。
不是因为什么欠债，也不是什么霸总的不甘心。
是因为在这片全是“剧本设定”的荒漠里，他是那个唯一看见绿洲的人。他追的不是苏婉儿，追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所以我追去海边，把你拽回来，不是为了债。”陆司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撑着膝盖，“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真人。你是第一个。”
这话太重了。
重得苏晚晚有点接不住。她看着陆司晏，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这会儿卸了防，眼神里竟然透着股子孤独。
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独。
苏晚晚心里那点对他的防备，这会儿算是彻底碎了。她忽然觉得，这哥们儿也不容易。在那帮全是设定、全是剧情的纸片人堆里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张脸都是假的，每一个笑都是设定好的，这日子得多瘆人。
怪不得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怪不得他对谁都留一手。
“那你早说啊。”苏晚晚嘟囔了一句，手重新拿起蒲扇，这回没再乱扑腾，只是轻轻晃着，“搞得我还以为你是我那三百债主派来的讨债鬼。”
陆司晏没接这茬，只是盯着她看。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回声音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夜风刮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
苏晚晚低头喝了口茶，掩饰了一下眼角的跳动。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但这心里头，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软乎乎的。
“行了，我知道了。”苏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以后我不走了，就在这儿赖着。这真人不真人的名头太大了，我也就在你这混口饭吃。”
陆司晏也站了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一口干了。
“走吧，回屋。”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台阶那，陆司晏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眼花园那黑漆漆的角落。
“你也别太得瑟。”他忽然来了句，“虽然你是真的，但这脾气也是真的臭。”
苏晚晚脚下一滑，差点没踩稳台阶。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有的住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信不信明儿给你饭里放盐？”
陆司晏嗤笑一声，没再说话，推开厅里的门，走了进去。
苏晚晚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不知怎么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冷劲儿，在她眼里没那么重了。
这世界虽然剧本乱套，但这人，总归是抓住了。
她伸手把花园的灯一关，身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远处那扇门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