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陆司晏的日程表上多了个不寻常的茬口：九点到十点半，出版子公司危机会议。
苏晚晚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旁听席上，手里转着只录音笔，眼睛盯着投影仪打在墙上的财务报表。那是一片惨绿，除了亏损额那一栏是刺眼的红。
连续亏损三年，数额一年比一年大，像个怎么填也填不满的窟窿。
分公司那边的总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谢顶大叔，姓王，此刻正拿着激光笔，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张表，嘴里念叨着市场不景气、纸价上涨、电子书冲击这一套车轱辘话。他说得额头冒汗，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坐在长桌两边的董事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转笔，显然早就没了耐心。
“行了。”
主位上，陆司晏冷不丁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效果好比惊雷。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王总立马闭了嘴，拿着激光笔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只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亏损三千万，资不抵债。”陆司晏扫了一圈桌子，“各位的意思呢？”
董事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是个带金丝眼镜的副总先开了口：“陆总，长痛不如短痛。这出版公司本来就是个老古董，现在也没人看书了，留着就是个吸水的海绵，不如趁着现在还有点残值，关停清算吧。”
“对对，关停吧，止损才是正经。”
“同意。”
底下附和声一片。确实，从生意的角度看，这就是个必死的局，没人愿意往里扔钱。
陆司晏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但苏晚晚坐在角落里，离得远，视线却准。
她看见陆司晏那只垂在桌下的左手，五指微微张开，又猛地收拢，抓住了西裤的布料。那力道很大，把平整的裤腿都扯出了褶皱。
他在忍耐。
或者说，他在压抑。
苏晚晚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脑子里那本破书的资料库自动翻页。原书里好像提过一嘴，陆司晏他那个死鬼老爹，当年就是靠一家小出版社起的家，后来才转行做的房地产和投资。这出版子公司，算是陆家的“龙兴之地”。
但这都是些没用的废话剧情，谁知道这男人还真就把这点念想揣心里了。
会议很快就散了。
结论是“暂缓执行，下周定夺”。这基本就是给死刑犯判了个缓期执行，没甚两样。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还没散去的烟味。
苏晚晚没走，她收拾好东西，直接跟着陆司晏回了总裁办。
一进门，陆司晏就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自己去酒柜倒了杯水，一口灌了下去。看得出，这男人心里头憋屈。
“看够戏了？”陆司晏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看了她一眼，“刚才在会议室，你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晚晚也不客气，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我那是看戏吗？我那是看命。”
“什么命？”
“那家出版社的命，还有……你的命。”
陆司晏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了份文件：“它没命了。我也没那闲钱给它续命。”
“你不想关。”苏晚晚打断他，语气笃定。
陆司晏翻文件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你哪看出来的？我什么时候成了慈善家？”
“你裤子皱了。”苏晚晚指了指他桌下的左手，“刚才开会的时候，你把裤子抓皱了。陆总，你那是几万块的手工西裤，为了个要关的公司抓成那样，不值当吧？”
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那块布料确实皱得不成样子。他没说话，只是把腿往回缩了缩，没反驳。
“那是你爸留下的吧？”苏晚晚没绕弯子，直接戳破了那层纸，“原点出版社，他起家的地方。”
陆司晏没看她，视线落在那个还没打开的文件封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沉。
“他走之后，我就没动过那块。想着留个念想，谁知道越养越废。”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知道，那是堆烂泥，扶不上墙。现在的市场，谁还看那些严肃文学？都去刷短视频了。”
苏晚晚没接话，她理解那种感觉。
就像她在原来的世界，也是守着一家快倒闭的杂志社死撑。有些人看着是守着烂摊子，其实守的是那点念想，那是心里头最后一点干净地儿。
哪怕那地儿已经荒了，也不忍心看它被人给铲平了。
“烂摊子也是摊子。”苏晚晚开口，“只要是摊子，就能收拾。”
陆司晏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让我试试。”苏晚晚身子往前探了点，盯着他的眼睛，“给我三个月。要是还救不活，那时候你再关，我也没二话。”
陆司晏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你会什么？端茶倒水？还是写辞职信？”
“我是编辑。”
苏晚晚坐直了身子，这回语气里没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在原来的地方，做了六年图书编辑。从选题策划到渠道发行，这一条龙我熟得很。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吃饭的手艺。”
她看着陆司晏，眼神亮晶晶的，那股子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只会吐槽剧情的穿书者，也不是那个欠了三百万的倒霉蛋，她就是个职业女性。
“出版这行，不是没救。是没找对路子。”苏晚晚伸手点了点桌面，“那家出版社手里捏着的一堆死版权，在现在的市场上那就是宝藏。只不过以前那帮人太老派，不会挖。”
陆司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这女人平时看着咋咋呼呼，但这会儿提到“编辑”这俩字，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那种踏实感，让他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认真的？”
“比珍珠还真。”
“你要是救不活，怎么办？”
“那我卷铺盖走人，三百万我也不要了，给你打一辈子白工。”苏晚晚一拍胸脯。
陆司晏笑了下，这回是真的笑了，没带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三百万就算了，利息我都还没收够。”他身子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行，给你个机会。需要什么资源，你跟我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是搞不定那帮老油条……”
“搞不定我就去卖身还债。”苏晚晚截断他的话。
“成交。”
陆司晏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个键：“通知原点出版社的王总，这周起，公司运营事务暂由苏晚晚接管。谁敢不配合，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苏晚晚，下巴朝门口扬了扬：“去吧，把那烂摊子给我支棱起来。”
苏晚晚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嘴角往上扬了扬。
“等着瞧好吧，陆总。”
她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
这回，她是真要干活了。
不再是被动地跟着剧情走，而是要用自己的手，去改一改这局棋。
苏晚晚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间，那背影挺得笔直，看着就像是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