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太阳刚露个头，晨光还有点发灰。
出版子公司的档案室在负一楼，平时没人来，里头一股子霉味，混着陈年纸张那种特有的酸气。苏晚晚就是在这个点儿推开门的。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攥着串钥匙，那钥匙是昨天刚从那个谢顶的王总手里硬抠出来的。王总当时一脸肉疼，好像怕她把公司那点老底给偷了似的。
其实这公司还有啥可偷的？除了这一屋子卖不出去的滞销书，就是一堆烂账。
苏晚晚把保温杯往那一搁，也不讲究什么环境好坏，直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面前这堆东西，是过去五年的所有出书目录、销售数据和作者合同。要是换个人来，光看那厚厚的一摞纸就能把人看晕了。但苏晚晚是谁？那是实打实熬了六年夜、改了无数个校样的老编辑。
这活儿对她来说，不算难，就是磨人。
她那一双眼像扫描仪似的，左手翻页，右手拿红笔在旁边做记号。这一翻就是整整三天。
到了周五上午，苏晚晚那双原本挺有神的眼圈底下已经挂了两块青黑。
这三天她就在这档案室里窝着，中午吃外卖，晚上吃泡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发现了这公司最大的毛病——不是没钱，是脑子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这帮人，还在用那种老掉牙的编校流程，一个稿子要在编辑部转悠三个月才能下厂。选题会？压根没这东西。都是王总一拍脑门，觉得哪本书能火就出哪本。结果就是，书印出来，堆仓库里吃灰。
更绝的是作者关系。
苏晚晚翻到那一叠解约合同的时候，气得都想笑。这公司以前手握三个大IP作者，结果硬生生因为版税给得太低、结算太慢，让人家全跑了。现在倒好，只能去收那些被大出版社挑剩下的烂稿子。
“真是个烂摊子。”苏晚晚把最后一份文件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周四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那一盏台灯亮着。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苏晚晚坐在电脑前，十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Word文档已经拉到了三十多页，文件名写着几个大字：《原点出版复兴方案》。
她不是在写虚头巴脑的PPT，她是在把自己这六年的经验，连同这三天看出来的窟窿，一个个给补上。
流程重组、签约计划、选题方向、成本控制。每一块她都写得详详细细，甚至连该去挖哪个类型的作者、该砍掉哪个没用的部门，都列得清清楚楚。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苏晚晚手一顿，拿起来一看，是陆司晏发来的微信。
【还没睡？】
苏晚晚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手指飞快打字回过去：【在工作。你的工作。】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回过来一句：【……别太晚。】
后面还跟了个“早点休息”的表情包，那表情包是个猫猫头打哈欠，看着跟陆司晏那冷冰冰的人设严重不符，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存的。
苏晚晚嘴角扯了一下，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敲她的键盘。
这方案要是弄不好，她那三百万债务可就真没指望了。再说了，这可是她露一手的机会，不能砸了。
周五上午九点，集团顶层会议室。
陆司晏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三位一脸严肃的董事。那个谢顶的王总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茶杯，眼珠子乱转，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苏晚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叠打印好的方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那股子气场却把屋里那股子沉闷劲儿给冲散了。
“开始吧。”陆司晏看了一眼表。
苏晚晚没废话，把方案分发给众人，然后转身站在投影幕布前，拿起了激光笔。
“各位，这是我用三天时间调研出来的结果。原点出版的问题，比账面上看起来更严重，但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好救。”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没有用什么高大上的词汇，全是干得不能再干的干货。从为什么那个“校对部”要裁掉一半人，到为什么要设立新的“新媒体营销组”，再到未来的畅销书单子该怎么铺。
她讲数据，讲流程，讲市场风向。
那一页页PPT上跳动的数字，全是她这几天熬夜扒出来的。她讲得飞快，根本不给底下人走神的机会。
那三位董事一开始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的还端着茶杯准备吹吹茶叶沫子。可听着听着，茶杯就放下了。陆司晏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苏晚晚的手势，眼神从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深邃。
这女人，在发光。
这不是什么穿书者的作弊，这是实打实的专业功底。她在告诉她，这一行她懂，这摊子她能治。
四十分钟讲完，苏晚晚合上电脑，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放。
“以上就是我的方案。三个月，我能让原点出版扭亏为盈。如果做不到，我立马卷铺盖走人。”
说完，她站在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那三位董事互相看了看，没一个人插嘴。那个王总更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显然是被这阵仗给震住了。
陆司晏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看行。”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就按这个方案办。”
他看了一眼苏晚晚，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满意的神色。
“王总，”陆司晏转头看向角落，“以后这出版社的事，你全听苏晚晚的。要是谁敢不配合，你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王总一激灵，赶紧点头：“是，是，陆总，我一定配合苏小姐工作。”
苏晚晚看着陆司晏，长出了一口气。
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她伸手把桌上的方案本子合上，动作利索，像是在给自己这一周的血汗盖个章。
“那就散会吧。”陆司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路过苏晚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中午跟我吃饭。”
苏晚晚一愣：“啊？”
“庆功宴。”陆司晏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周你把我的办公室坐得像你家一样，请我吃顿饭不过分。”
苏晚晚看着那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那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她伸手揉了揉笑僵了的脸，拿起自己的文件包，大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