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跟凝固了似的,静得让人耳膜发痒。
苏晚晚的话音刚落,那股子自信还没落地,角落里就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
“咳。”
这一声像是信号枪,瞬间打破了刚才那几秒钟的死寂。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位的赵副总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钢笔,那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副总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挺儒雅,实际上是个老狐狸。他在集团里待了二十年,那是看着陆司晏长大的长辈,平日里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倚老卖老的劲儿。
他翻了翻面前那份方案,没急着翻页,而是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客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苏秘书这方案,写得确实漂亮。”赵副总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数据详实,逻辑也通顺,看着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嘛……”
他拖了个长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出版这行当,水深得很。不是写两页纸、画几个图表就能玩得转的。苏秘书以前一直在总经办做行政工作,突然接手这么个烂摊子,老朽实在是有点担心——你以前做过出版吗?”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另外两位董事互相递了个眼神,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是认同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个端茶倒水的小秘书,懂什么出版?别是陆总为了护犊子,随便找个人来糊弄事儿吧?
角落里的王总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苏晚晚站在原地,手心里有点汗。她知道这帮老人肯定要发难,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
她刚想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司晏忽然动了动。
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眉头也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这男人虽然平时嘴毒,但关键时刻那是绝对要护短的。
苏晚晚眼角瞥见他这动作,心说坏了。
这时候要是陆司晏开口,那性质就变了。这帮老家伙表面上会服软,心里只会更认定她是靠“枕边风”上位的,以后这工作更难开展。
她脑子转得飞快,就在陆司晏刚要出声的那一瞬间,苏晚晚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伸出脚,轻轻碰了一下陆司晏的鞋边。
陆司晏一愣。
苏晚晚没看他,眼睛依旧盯着正前方的赵副总,但那只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发信号:别动,让我来。
陆司晏那是多聪明的人,反应也快,瞬间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换了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附录页。
她把那个原本压在最底下的表格抽出来,两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赵总问得好。”
她声音不卑不亢,也没带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我做没做过出版,这方案上其实写得清清楚楚。不过既然您问到了,那我就把话摊开来说。”
她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对比表。
“您看这一栏,这是我们公司现有的编校流程,这是我优化后的新流程。为什么改?因为我参照的是行业内最严的2022年版编校标准。您再看这一块,关于作者维护成本的核算,那是根据我实际跟过的作者反馈调整的。”
赵副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晚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笑意有点冷,也有点硬。
“赵总,我做过六年出版。不是什么高管,就是最底层的文字编辑。”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六年里,我审过的稿子能堆满这间屋子,我改过的错别字比你见过的字都多。为了盯一个印刷厂的颜色偏差,我能在机器边上蹲一整宿;为了留住一个大神作者,我能陪人喝到胃出血进急诊室。”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几位董事的脸。
“不管是审稿、校对、跟踪印刷,还是跟作者吃饭、听他们骂我删了他们最喜欢的段落,甚至是去仓库里搬书,我都干过。六年,一天没停过。”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只会跟在陆总身后跑腿的小秘书,嘴里能吐出这么一番话。那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那是实打实的血汗,是带着墨味儿和纸渣味儿的经历。
赵副总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慢慢收起来了。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份方案,这回看得认真多了,甚至还要翻回去再核对一下刚才那个表格。
“六年……”他嘟囔了一句,有些意外。
“所以赵总,您不用担心我不懂行。”苏晚晚收回身子,把方案整理好,放回陆司晏面前,“我既然敢站在这儿说这方案,就是因为我手里有活儿。这烂摊子,别人收拾不了,我能收。”
她说完,最后补充了一句:“这方案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干出来的。”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那种沉默,但这回,没人再敢小瞧她。
过了半晌,赵副总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声音低了几分:“行,苏秘书……不,苏主编,既然你有这底气,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陆司晏坐在主位上,看着苏晚晚那挺直的背影,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这女人,有点意思。
散会后,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
陆司晏走在最后,苏晚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进了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门刚合上,陆司晏就靠在轿厢壁上,侧头看她:“刚才干嘛踩我?”
苏晚晚看着楼层显示的数字往下跳,没回头:“我要是不踩你,你就得把天聊死了。”
“我怎么聊死了?”陆司晏挑眉,“我是帮你说话。”
“你是帮我,也是害我。”苏晚晚转过头,看着他,“赵总那老头你也知道,最看不起走后门的。你要是刚才帮我怼回去,这帮人面上不说,心里肯定认定我是靠你上位的花瓶。以后我在出版部发号施令,谁会服我?”
陆司晏一愣。
“我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当压寨夫人的。”苏晚晚摊手,“这种质疑,我得自己把它拍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苏晚晚是凭本事吃饭,不是凭你的面子吃饭。”
陆司晏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种眼神里少了点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一次。
“行。”他点了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刚才因为激动有点歪的衣领,动作很轻,“你有骨气。那我就看你怎么把这帮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
苏晚晚把他的手拍掉:“看好了,陆总。这六年的编辑功底,够他们学一阵子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苏晚晚率先迈步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司晏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的口哨声还没吹出来,就被他那正经的脸给压回去了。
这女人,翅膀是越来越硬了。
不过,硬点好。软绵绵的苏婉儿他才觉得烦,这样带刺儿的,看着才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