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出版部的第一会议室。
这地儿平时没怎么见人进进出出，今天倒是热闹，椅子拉得刺啦响，十二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条椭圆桌边，把原本宽敞的会议室塞了个半满。
苏晚晚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只黑色马克笔，笔帽已经被她拔下来扣在笔尾了。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有低头看手机的，有端着茶杯吹气的，还有个年轻编辑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乌龟。等到陈主编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进来，在靠门的椅子上一坐，苏晚晚才转过身。
“啪、啪、啪。”
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三下，声音脆生生的，把那几个还在走神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子。
苏晚晚没废话，抬手就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大数字。
**137**
**2800**
**6800**
字迹工整，笔锋带劲，那是练过的。
她写完，把笔一转，指着那个“137”开了口：“这是过去三年，咱们出版部出的书种数。”
没人说话。这个数大伙心里都有，出多少是多少，反正也没人查。
紧接着，她的手指往下移，点在那个“2800”上：“这是咱们的平均销量。”
这回有人动弹了。坐在左手的发行部负责人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姓吴，平时最爱叹气。这会儿他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结果。
苏晚晚没理会，手直接划到了最后那个数字——“6800”。
“这是行业平均数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原本还在底下搞小动作的编辑，这会儿都抬起头来了。2800对6800，这差距，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这哪是差距，这简直就是个鸿沟。
“苏总，您这数是从哪弄来的？”吴负责人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有点不准吧？现在实体书市场什么德行您不知道？谁还买书啊，都刷短视频去了。咱能卖2800册，那都是靠着老关系硬撑的。”
他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人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现在这书商也难缠，退货率那是蹭蹭往上涨。”
“纸张又涨价，印刷厂那边也没个好脸。”
一时间，会议室里怨气冲天，仿佛这2800册已经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战绩了。
苏晚晚没打断他们，等那嗡嗡声小了点，她才又转身，在白板另一侧写了组新数。
**4200**
“这是隔壁那家做了同类选题的同行，去年的平均销量。”苏晚晚敲了敲这数，“比咱们高50%。同样的纸，同样的印刷厂，甚至他们的发行渠道还不如咱们广。”
她环视了一圈，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不是市场不景气，也不是纸价太贵。是咱们的书，根本没人想买。”
这话像是个巴掌，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刚才还跟着抱怨的几个编辑，脸瞬间就红了，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开始玩笔，谁也不敢接这茬。
苏晚晚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那笔滚了两圈，停在中间。
“怨天尤人的话，咱们今儿个就不说了。我是个实诚人，咱们聊聊实诚的招。”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从这月开始，选题会制度改了。以前那种‘我觉得这书能火’、‘作者是我朋友’的拍脑门选题，一律砍掉。”
“新规矩很简单：每两周开一次会，每次必须至少有三个新选题上会PK。谁赢了，谁拿资源做。输了的，不扣钱，不骂人，回去给我写复盘报告，写明白为什么输，哪儿不如人。”
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还有，胜出的选题，编辑直接拿额外奖金。这钱不走公司那死板的审批流程，现结。”
这话一出，底下立马炸了锅。
“还有这事？”
“奖金？多少啊？”
“苏总，这钱谁出啊？”
吴负责人眼珠子转了转，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看笑话的架势：“苏总，您这出发点是好的。可咱们公司那账上都快揭不开锅了，董事会那边盯着每一笔开支。您说这奖金，总不能让我们自己掏腰包吧？”
他这话问得刁钻。这是在给苏晚晚下套呢——要是让公司出，董事会肯定不批；要是让她自己出，那就是个笑话。
苏晚晚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
“谁出？”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那架势像是个要把底牌亮出来的牌手。
“我先垫着。不够的话……”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点笑意。
“我去找陆总要。”
会场里一下子没声了。
大伙儿都被这话给整懵了。找陆总要？那可是出了名的阎王爷，平时多花一分钱都得让他把账算到骨子里，这苏总监还能跟那儿去要去？
“噗嗤。”
一声笑打破了沉默。
众人回头看，居然是陈主编。这老头平时不苟言笑的，这会儿倒是乐了，端着保温杯的手都在抖。
“行，苏总监这法子好。”陈主编笑眯眯地摇摇头，“陆总既然把您派来，这点面子估计还是得给的。”
他这一笑，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就松快了。既然老资格的陈主编都点头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有奖金拿那是好事，谁跟钱过不去啊？
“行！那就这么定了！”
一个年轻的策划编辑率先喊了一嗓子，年轻人嘛，总归是盼着有点变化的。
苏晚晚看了一眼大伙，拍了拍手：“那就散会。下周五，我要看到三个选题。谁要是拿不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还在那交头接耳，琢磨着这新制度是个什么路数。
陈主编走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路过苏晚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那话说得挺有底气。”陈主编压低了嗓门，那双老眼在镜片后头闪了闪，“找陆总要钱，你真敢张嘴？”
苏晚晚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也没抬头，只是嘴角往上挑了挑：“陈老师，您不懂。陆总这人，吃软不吃硬。再说了，这钱是为公司赚钱用的，他要是敢不给，我就赖在他办公室不走了。”
陈主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苏晚晚的肩膀：“行！有你的！冲你这股子泼辣劲儿，这改革我看能成。”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陆司晏那男人抠不抠门她不知道，但要是真要不来钱，她那张“三百万欠条”怕是又要多欠一笔了。
不过，这第一刀总算是砍下去了。
不管这帮人心里怎么想，只要动了念头去争那个奖金，这破公司这潭死水，就算是活了一半。
她把白板上的数字擦掉，只留下那个“4200”。
留着它吧，当个靶子，时刻提醒着这帮人，他们离被人看不起，也就这么点距离。
苏晚晚拿起马克笔，重新在旁边写了行小字：
【做不到，别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