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在档案室里翻得灰头土脸,手里那份旧合同被她翻得卷了边。
这档案室是个吃灰的地儿,平日里除了耗子就是她。她盯着那行名字——刘云。这是出版部以前的一棵摇钱树,写了五本销量过万的书,在那个严肃文学还没死透的年代,这战绩简直就是印钞机。
可这印钞机三年前断了电,转投别家了。
苏晚晚顺着合同编号往后翻,终于在那一堆发黄的会议记录里找到了原因。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时的编辑和刘云因为书名问题吵了一架,据说那编辑拍了桌子,骂刘云“不懂市场”。
“真是个人才。”苏晚晚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骂了句脏话。放着好好的作者去捧别人的饭碗,这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照着档案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被人接起来了。
“喂?”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好,我是原点出版的苏晚晚,我想找刘云老师……”
“刘老师最近在闭关写稿,不见客。”对方打断得干脆利落,“如果是谈出书的事,请直接联系经纪公司。”
“不是谈出书,是谈谈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也没必要谈。”对方语气更硬了,“苏小姐,现在的作者不傻,哪家出版社什么尿性大家心里有数。就这样。”
“嘟——”
电话挂了。
苏晚晚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都没愣一下。这反应她早料到了。人家是大神,凭什么听你一个快倒闭公司的总监瞎白话?
苏晚晚没再打第二通。那是骚扰。
她回了自己的八平米小屋,开了电脑,开了文档。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晚上。她没写那种官样文章的商务函,那玩意儿寄过去也是进垃圾桶。她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她把三年前那个编辑怎么蠢、公司以前怎么烂,全都摊开了说。没避重就轻,没遮遮掩掩。
写到最后,她把那个刚出炉的“选题会改革方案”也做成了附件,一块儿塞进了信封。
在信的末尾,她敲下一行字:
【您可以不信这家出版社,因为它以前确实烂。但您可以信我一次。】
这封信发出去的三天里,苏晚晚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搞流程、盯设计,还要应付那帮等着看笑话的老油条。
她没去催,也没再打电话。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个沉寂的邮箱忽然跳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刘云。
内容只有一个字:
【好。】
苏晚晚看着那个字,把手里的冷茶一口干了。
周五下午,一家僻静的茶馆。
苏晚晚提前十分钟到了,结果发现角落里已经坐着个人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宽松的棉麻长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着挺疲惫,眼下两片青黑,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这就是刘云,以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大神,现在看着跟个被生活榨干了的家庭主妇似的。
苏晚晚走过去,没急着掏合同,先叫了壶茶。
“刘老师。”苏晚晚坐下来,“抱歉打扰您闭关。”
刘云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闭关是假的,心烦是真的。”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苏小姐,信我看了。写得挺动人。方案也看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停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但我也不是没换过东家。这三年,我换过三家出版社。哪家见我都跟见亲娘似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可结果呢?书做出来一堆错别字,封面丑得我想当草稿纸,发行那边连个货架都摆不上去。”
刘云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显出几分颓丧:“你们都一样。都是商人。想拿我的名头去冲销量,去填你们那亏空。”
苏晚晚没插嘴,等她说完,才接了话茬。
“刘老师,您这话要是说以前的原点,那没毛病。那帮人确实是把书当白菜卖。”
苏晚晚身子往前探了点,盯着刘云的眼睛。
“但我不是。我是个干了六年的老编辑。这六年,我干过校对,跑过印刷厂,为了一个标题跟作者吵过三天三夜,为了一个封面跟美编打过架。”
刘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找您,不是为了填公司的亏空。”苏晚晚语气平稳,“我是为了我那个改革方案里的第一条——做一本真正像样的书。一本您写的时候痛快,我们出的时候利索,读者拿在手里不觉得被坑了的书。”
刘云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的锐利劲儿慢慢退了点。
“凭什么?”刘云问,“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是个编辑,不是个倒爷。”苏晚晚回答得飞快,“也凭我信您手里那部新稿子,绝对不是用来糊弄人的。”
刘云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那双眼睛里没有那种商人的算计,反倒有一股子她在刚入行时见过的傻劲儿。那种为了一个字、一句话死磕到底的傻劲儿。
“那部稿子……”刘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写完了有一阵了。一直没想给谁,怕又糟蹋了。”
“那就给我。”苏晚晚把手摊在桌上,掌心向上,“让我做第四家。哪怕是为了赌口气,您也该把书出了,打那三家脸。”
刘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那张疲惫的脸总算是有了点生气。
“行。”刘云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U盘,往桌上一拍,“我就赌这一把。你要是把我这书做砸了,我一辈子拉黑你。”
苏晚晚把那个U盘攥进手里,那冰凉的金属感让她心里有了底。
“您放心。这书要是卖不到一万册,我提头来见。”
两人握手言和,签了补充协议。
苏晚晚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了,只有陈主编还在那屋亮着灯,估计是在整理那堆烂摊子。
苏晚晚推门进去,把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往陈主编桌上一拍。
“老陈,签回来了。”
陈主编正戴着老花镜看稿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摘了眼镜看了一眼合同封面。看到“刘云”那两个字的时候,老头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个鲜红的签名看了好一会儿。
“刘云……”陈主编喃喃了一句,“这可是咱们以前的大梁啊。三年了,我想了多少办法都没能把人请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晚,眼神里那点最后的轻视彻底没了影。
“这是出版部三年来签回来的最大的一本书。”陈主编把合同合上,递还给苏晚晚,“苏总监,这回我是真服了。”
苏晚晚接过合同,也没谦虚,直接塞进文件袋里。
“这才哪到哪。”苏晚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冲陈主编摆摆手,“老陈,明儿个早会,咱们聊聊这书怎么做。我想把首印定高点,您给掌掌眼。”
陈主编看着她利索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原本死气沉沉的出版部,像是被人注入了一股活水。
“行!”陈主编应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明儿见。”
苏晚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她拍了拍那个文件袋,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这一刀,算是砍出了个缺口。这“死局”,算是活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