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那间茶室藏在省城老巷子深处,门脸破得连招牌都懒得挂。江潮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莫正蹲在煤炉子边上烤红薯,满屋子都是焦糊的甜味儿。
“哟,江老板。”老莫头也没抬,用火钳翻了翻红薯,“这大冷天的,不在你那超市里数钱,跑我这破地方闻煤烟子?”
江潮把门带上,冷风被挡在外面。他走到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老莫这才慢悠悠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纸袋掂了掂。没拆,只是眯着眼看江潮:“先说事儿。我这儿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但得知道是什么买卖。”
“买纸。”江潮说。
老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江老板,我这儿的纸可不便宜。”
“我要省城七家厂的内部股票。”江潮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清单,压在桌上,“棉纺三厂、机械二厂、化工厂……这些厂子去年就发不出工资了,今年开春连锅炉都停了。他们给职工发的那些‘内部集资凭证’,现在市面上什么价?”
老莫拿起清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掀开帘子往外瞅了瞅,这才转回来坐下。
“这些玩意儿,现在比擦屁股纸贵不了多少。”老莫压低声音,“棉纺厂的那批,去年还能换两袋面粉,今年开春,职工家属拿它糊窗户——好歹比报纸厚实。”
“我要扫货。”江潮说,“三天之内,你能收多少,我要多少。”
老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起来:“江老板,你这是要赌命啊。这些厂子,上头早就想让他们破产清算,那些内部股票,说白了就是废纸。你拿真金白银换废纸?”
“我用万家超市未来三年的利润分红做抵押。”江潮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超市的公章和银行的验印,“这份抵押协议,省城任何一家信用社都能兑付。”
老莫接过文件,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半天。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
“三年分红……”老莫舔了舔嘴唇,“江老板,你这超市现在一天流水多少,我门儿清。三年分红,够在省城买下半条街了。你就拿这个,换那些糊窗户的纸?”
“你就说接不接。”
老莫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接。但这活儿风险太大,我得抽三成。”
“一成五。”江潮说,“现金交易,不留字据。你找生面孔去收,别在一个地方收太多,分散着来。职工家属要是问,就说有外地亲戚想收藏这些‘纪念票’。”
老莫眼睛亮了:“江老板,你这是早就盘算好了啊。”
“明天开始。”江潮站起身,“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在这儿等你。第一批,至少要十万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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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商业厅的办公室里泡茶。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郭主任,江潮那边有动静了。他手下那个姓梁的女的,今天下午跑了三家信用社,取了大量现金。”
“多少?”
“具体数目不清楚,但三个信用社的运钞车都出动了,看样子不少于这个数。”那边报了个数。
郭少华手里的茶杯顿了顿。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继续盯。”他说,“尤其是那个老莫的茶室。江潮要是真想玩黑的,肯定会去找他。”
“要不要现在就让治安队过去?”
“不急。”郭少华喝了口茶,“等他交易的时候,人赃并获。非法集资,扰乱金融秩序,够他在里面蹲上十年了。”
挂掉电话,郭少华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关于万家超市信贷申请的最终批复意见,上面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字。
他把文件扔进碎纸机,听着机器嗡嗡的响声,心情格外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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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
梁红开着那辆租来的运钞车,缓缓驶出信用社后院。车是空的,但她开得很慢,很稳,就像真拉着几百万现金似的。
后视镜里,两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跟了上来。
梁红握紧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她按照江潮交代的路线,往城西的工业区开。那边路宽,晚上人少,适合“遛狗”。
运钞车拐进一条废弃的厂区道路时,后面两辆吉普突然加速超车,横在了路中间。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人,手里都拎着警棍。
“停车!检查!”
梁红踩下刹车,摇下车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同志,怎么了?”
一个领头的走过来,往车里扫了一眼:“运钞车?这个点儿往工业区开什么?证件拿出来。”
梁红把驾驶证和租车合同递过去,手有点抖——这次不是装的。她真怕这些人不管不顾,直接把车扣了。
领头的一边看证件,一边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人走到车后,敲了敲车厢门:“打开。”
“钥匙在信用社主任那儿……”梁红小声说。
“那就跟我们回去一趟。”领头的把证件还给她,“你这车路线不对,我们怀疑你涉嫌非法运输。”
梁红心里一沉,正想着怎么拖时间,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两辆挂着省办牌照的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
“干什么呢?”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治安队的人愣了一下,领头的赶紧敬礼:“方主任!我们在执行任务,这辆运钞车涉嫌……”
“涉嫌什么?”方正推了推眼镜,“这车是省办特批的金融试点运输车辆,路线是我亲自批的。你们哪个部门的?谁让你们拦的?”
领头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正走到运钞车旁,看了看梁红:“你是万家超市的梁红同志吧?”
“是、是的。”
“走吧,试点项目耽误不得。”方正摆摆手,又转向治安队的人,“你们也撤了。有什么问题,让郭少华直接来找我。”
两辆吉普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梁红长出一口气,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方正还站在路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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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北的工厂家属区。
江潮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个麻袋。他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敲了敲一楼最里面那间的门。
门开了条缝,老莫的脸露出来,左右看了看,才把门完全打开。
屋里堆满了纸箱,一直摞到天花板。老莫擦了把汗,指着那些箱子:“十万三千张,七家厂的都在里头。棉纺厂的最多,四万张。”
江潮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内部股票”。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有些还沾着油渍。他随手抽出一张,上面印着“棉纺三厂职工集资凭证”,面值五十元,盖着厂里的公章和厂长的私章。
“多少钱收的?”江潮问。
“平均一张八分钱。”老莫咧嘴笑,“有些职工家属,一听有人要这玩意儿,恨不得白送。我就说,好歹给个馒头钱。”
江潮从自行车后座的麻袋里掏出几捆现金,扔在桌上:“尾款。”
老莫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床底下的一个铁皮箱里。他凑近江潮,压低声音:“江老板,有件事得跟你说。我收货的时候,听到点风声。”
“说。”
“郭少华那边,不光想抓你现行。”老莫舔了舔嘴唇,“他老娘沈兰,在南方那边有门路。听说正在联系几个做空盘子的庄家,要等你把这些‘废纸’捂热了,一次性砸盘,让你血本无归。”
江潮把那张集资凭证折好,放进口袋里。
“让她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