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个情调。
灯光是那种暗沉沉的黄，打在桌上的白蜡烛上，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周围也没啥动静，偶尔听得见刀叉碰盘子的轻响，还有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痒。
苏晚晚手里的高脚杯里晃荡着小半杯红酒，她刚喝了一口，那股子酸涩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脑门子有点发热。
她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不管是在出版部跟那帮老油条对线，还是跟陆司晏斗嘴，那都是张嘴就来。但这会儿，她成了哑巴。
对面的陆司晏也没了在那破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气势，正低着头，跟盘子里的那块牛排较劲。他切牛排的动作挺标准，就是频率有点慢，像是在数着肉丝切。
这气氛太像那么回事了。
像约会。
苏晚晚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以前也就是个加班狗，约会这种高级货，那是言情小说里才有的。真坐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对着这么个身价不知道多少亿的男人，她手心全是汗。
“咔哒。”
陆司晏的刀子稍微重了点，磕在盘子边沿上，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挺突兀。
他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苏晚晚正拿着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眼神有点飘。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迅速挪开。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苏晚晚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脸就要被这烛光给烤熟了。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正襟危坐的陆司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总，咱别装了行吗？”
她把手里的叉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仰，笑得肩膀直抖。
“这气氛，搞得跟要签几亿的合同似的。太尴尬了，我都想拿脚趾头抠地了。”
陆司晏看着她笑，脸上那层紧绷的壳子也裂开了。他放下刀叉，身子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扬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这回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冷样子，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眼角都挤出了点褶子。
“确实尴尬。”陆司晏伸手拿过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认命地叹了口气，“第一次约会，业务不太熟练。”
苏晚晚刚拿起酒杯想压压惊，听见这话，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第一次？”
她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这男人。
这男人二十九，长得人模狗样，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居然是第一次约会？
“陆总，您这话我听着像是在凡尔赛。”苏晚晚挑了挑眉，“就您这条件，以前那些名媛千金、豪门淑女，那不得排着队往您跟前凑？您还能忍到现在？”
陆司晏拿起酒瓶，给她那空了一半的杯子里添了点酒，动作慢条斯理。
“凑的人多，看得上的没有。”
他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以前没遇到想约的人，自然就不约。跟生意场上的应酬那是两码事。”
他说完，抬眼看苏晚晚。那眼神在烛光底下显得有点深，像是有钩子。
“你是第一个。”
苏晚晚心里头那块软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男人也是绝，这种话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一点不脸红。但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分量重。苏晚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红色的液体，忽然觉得这酒有点上头。
她不是那种听两句甜言蜜语就找不着北的小姑娘，但这会儿，她是真有点晕。
“行吧。”苏晚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那我这一票，您算是投对了。”
两人这会儿算是把那层尴尬给捅破了，饭吃得顺畅多了。
吃到一半，苏晚晚放下了刀叉。她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有些话，她一直憋着，这会儿趁着酒劲，想问了。
“陆司晏。”
她叫了他的全名，没叫陆总。
陆司晏正切着牛排，听到这称呼，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苏晚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她停了一下，把嗓子里的那点干涩压下去，“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陆司晏手里的刀子停住了。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的，但他听懂了。
在这本书里，在这充满了BUG和修正力的世界里，“走”意味着什么。
消失。
或者是死亡。
或者是被系统抹杀。
陆司晏慢慢地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他动作很稳，一点没慌。然后他端起旁边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
“想过。”
他回答得很快，没带半点犹豫。
苏晚晚盯着他：“答案呢？”
陆司晏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对着她的视线。
“不怎么办。”
苏晚晚愣了一下。
“继续过。”陆司晏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真真的，“该吃吃，该喝喝，公司照样开，日子照样过。”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轻得就像是在说如果明天下雨就不出门这种小事。苏晚晚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有点酸，又有点涩。
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下一个你了。”
苏晚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那。
这男人的嘴是开了光的吧？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话？
他说的不是“我会很难过”，也不是“我会去找你”，而是“不会再遇到了”。这话听着凉薄，但细琢磨，全是狠劲。这世上就一个苏晚晚，走了就是没了，补都补不回来。
苏晚晚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把头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然后猛地举起酒杯，把剩下的大半杯红酒全倒进了嘴里。
“咕咚”一声，咽得有点急。
那股子酒精劲儿冲上脑子，她觉得脸上更热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苏晚晚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这动作哪还有点总监的样子，纯粹是个烧烤摊上喝酒的架势。
“今儿个是庆祝升职，不是演苦情戏。陆总，再开一瓶，今儿晚上不醉不归。”
陆司晏看着她那有点泛红的脸，还有那强装镇定的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行。”
他伸手招来侍者，指了指酒单上的另一瓶红酒。
“开一瓶。剩下的打包带走。”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陆总，打包带酒，您也不怕跌份。”
“给你带回去当睡前酒。”陆司晏没理会她的吐槽，慢悠悠地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省得你晚上回去睡不着，又在那胡思乱想。”
苏晚晚瞪着他，最后没忍住，抓起桌上的一瓣橘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陆司晏偏头一躲，那橘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她，笑出了声。
这晚上的风挺凉，但这屋里的火苗子，倒是越烧越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