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阳光挺毒,透过落地窗洒在咖啡馆的木地板上,把那点慵懒劲儿晒得更浓了。
苏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个冰美式的杯子,指头肚被冰得生疼。
她今儿个是只身赴会。
出门前,陆司晏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非要跟着来。苏晚晚好说歹说,最后不得不把“独立性”搬出来,才把他按在家里。
“他既然找的是我,带你去算怎么回事?你是去谈判的,还是去砸场子的?”苏晚晚当时一边换鞋一边劝,“再说了,我要是连这一面都应付不了,以后还怎么混?”
陆司晏当时没说话,只是狠狠地亲了她一口,算是盖章放行。
现在想想,苏晚晚觉得当时自己胆子是真肥。这会儿真坐在了这儿,看着窗外那个并不熟悉的世界,她手心里全是汗。
两点过五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苏晚晚下意识地抬头。
进来个男人。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头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个子挺高,身形瘦削,头发比陆司晏长点,看着挺随意的。
这人长了一张和陆司晏有三分像的脸。
但气质完全两码事。陆司晏是那种冷硬的、拒人千里的冰块。而眼前这个,脸上挂着笑,温文尔雅,看着挺绅士,但那双眼睛里,藏着股让人摸不透的深意。
像只笑面虎。
或者说,一只微笑着的狐狸。
他进来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晚晚身上。他没犹豫,径直走了过来。
“苏小姐。”
他在对面坐下,声音挺温润,听着舒服。
“等久了吧。”
苏晚晚把手里的冰美式放下,搓了搓手指:“我也刚到。”
陆司辰笑了笑,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不要糖。
等服务生走远了,他才重新把视线投回到苏晚晚脸上。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要把她脸上的皮给剥下来看看里头的肉。
“陆司晏没来?”他明知故问。
“这种场合,带家属不太方便。”苏晚晚回得也挺客气。
陆司辰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凑近了点。
“苏小姐——或者,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毕竟,您根本就不叫苏婉儿。”
苏晚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早就猜到这人知道点什么,但这真面对面被揭穿,那种冲击力还是不小。她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那杯子差点没拿稳在桌上磕出响来。
但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一瞬间的慌乱给压了下去。
她端起咖啡,凑到嘴边吹了吹,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缓冲时间。
“那陆先生觉得,应该怎么称呼?”
她放下杯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没躲没闪。
陆司辰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他对苏晚晚的反应似乎挺满意,没看到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倒看到了一板一眼的回击。
“称呼不重要。”陆司辰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名字只是个代号。重要的是——”
他停了一下,那双笑眼忽然不笑了,变得有些冷肃。
“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把您送来的。”
苏晚晚心里一紧。
有人送来的。
不是穿书,不是系统,是“有人送来”。
这说法,新鲜。
“您知道得挺多。”苏晚晚没否认,这时候否认那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既然知道,那咱们就摊开来说。您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喝茶聊天。”
服务生端着拿铁过来了,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陆司辰道了声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喝咖啡的样子挺斯文,动作优雅得像是演电影。
“苏小姐是个痛快人。”他放下杯子,“我不兜圈子。我知道您不属于这里,不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人。您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
“您所带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思想,那些……变化的轨迹,其实都在证明一件事。”
苏晚晚盯着他:“证明什么?”
“证明这个世界,是个假的。”
陆司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看着挺温和,但苏晚晚只觉得背脊发凉。
假的。
虽然是事实,但从这书里的角色嘴里说出来,那感觉就像是这桌子椅子忽然张嘴说话了一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先生,您胆子挺大。”苏晚晚压低了声音,“这种话,在这儿说,不怕……出不去?”
“怕?”
陆司辰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苏小姐,我既然敢找您,就不怕这些。而且,我也不是只跟您一个人说。”
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椅里,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了这咖啡馆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觉醒了。”
他说得很轻。
“就在您来之前不久。我突然发现,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其实都是被写好的。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爱谁,什么时候恨谁……全是剧本。”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晚。
“苏小姐,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结果发现全是别人的安排。你以为是自己的爱人,结果发现只是为了剧情服务的工具人。”
苏晚晚没说话。她忽然有点同情这人。
她是穿书来的,她是旁观者。而陆司辰,他是局中人。这种清醒,对被造物来说,有时候是种残忍。
“您找我,是为了什么?”苏晚晚问,“您既然觉醒了,想干什么?造反?还是毁了这世界?”
陆司辰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疯。”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执念。
“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想出去。”
苏晚晚愣住了。
“出去?”
“从这个‘世界’出去。”陆司辰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去您来的那个地方。去那个……真实的世界。”
苏晚晚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那种渴望,是装不出来的。那种对“真实”的向往,对“自由”的追求,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猛烈。
苏晚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书中角色觉醒了,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他们想离开,算不算一种“合法的愿望”?
他们是被创造出来的,但他们有了自我。有了自我,就有了痛苦,有了想逃离痛苦的本能。
“您觉得,我能帮您?”苏晚晚问。
“您是变量。”陆司辰盯着她,“这个世界是死的,只有您是活的。您能改变剧情,能改动人物命运,那您就能打开那扇门。”
苏晚晚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冰美式。
苦味在嘴里蔓延,带着点涩。
这事儿,比她想的复杂,也沉重得多。
陆司辰见她不语,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有两个人正在谈论着逃离这个世界的计划。
苏晚晚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先生,这事儿,我答应不了您。”
她实话实说。
“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走。”
她看着陆司辰,眼神里有了点松动。
“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扇门,或许,可以商量商量。”
陆司辰笑了。
这回笑得真了点,不像狐狸,像个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糖罐子,往那杯没加糖的拿铁里倒了一勺糖。
“合作愉快,苏小姐。”
苏晚晚没去握他的手,只是看着他搅动咖啡的动作,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书里的水,深得吓人。
而她,现在已经一只脚踏进去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依旧刺眼,但这咖啡馆里,却是冷气森森。
“我有条件。”苏晚晚忽然开口。
陆司辰抬眼:“您说。”
“别动陆司晏。”
苏晚晚盯着他,语气冷硬。
“您想出去,我帮您想办法。但您要是敢拿他当垫脚石,或者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把这局给搅黄了。”
陆司辰搅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晚,忽然笑出声来。
“苏小姐,您这是在跟我谈生意?”
“是在谈底线。”
陆司辰看着她那护犊子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我不动他。”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腻的拿铁。
“毕竟,他也是这虚假世界里,唯一一个稍微让我觉得不那么讨厌的人了。”
苏晚晚没接茬。
她拿起包,站起身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有了消息,再联系。”
陆司辰没动,只是坐在那,对着她的背影举了举杯子。
苏晚晚推开门,走出咖啡馆。
门一开,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把她包裹住。她深吸一口气,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算是散了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
陆司辰还坐在那,背影有些单薄。
这人,想逃离一本书。
苏晚晚拿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条消息:【结束了。来接我。】
收了手机,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头却是一片冰凉。
如果真的能出去,她该带谁走?或者,她真的能走吗?
这问题,像把刀,悬在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