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这人，有点意思。
他没急着喝那杯甜得发腻的拿铁，而是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大拇指轻轻蹭着食指的关节，那动作看着挺悠闲，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苏小姐，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点道理您肯定懂。”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那股子温文尔雅的劲头里透出股商人的精明。
“我不会白白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咱们做笔买卖。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苏晚晚端着那杯冰美式，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滑了两下，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她没马上接茬，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司辰。
“陆先生，买卖得先看货。你这连个价都不出，就让我掏底牌？万一你那点‘消息’是我早就知道的，我这亏找谁补？”
陆司辰眉梢一动，显然是没想到苏晚晚这么不好对付。他笑了笑，也没恼，伸手就从那件浅灰色风衣的口袋里掏摸了一阵。
“苏小姐是个谨慎人，这我很欣赏。”
他摸出一张纸。那是张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内页，边沿毛毛躁躁的，看着挺寒酸。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摊开。
“你先看看这个。”
苏晚晚低头扫了一眼。
那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轴，跟心电图似的，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密密麻麻标了一堆日期。有的日期后面打了个问号，有的画了个红圈，还有的用力的划了几道杠，把纸都划破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这三年来，记下来的‘异常点’。”
陆司辰伸手在时间轴的最前端点了两下。
“你来了之后，这世界发生了一些事。有些事是顺着的，有些事……是别扭的。我不知道别扭的原因，但我看得见别扭的频率。”
他指着那几个红圈。
“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让我必须得往左边走，哪怕我想往右。接着变成了一周一次。再后来……”
他指尖滑到最近的那几天的日期上，那里被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变成了三天一次，甚至更短。这种‘推背感’越来越强，频率越来越高。苏小姐，你是外来的人，这东西，是不是你带来的？”
苏晚晚看着那张纸，心里头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剧情修正”这个词，他管那叫“推背感”，叫“重置”。
但这人的观察力，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苏晚晚心里转了几圈，脸上却没显出来。她放下杯子，没接那个话茬，而是反问了句：“你就观察到了这些？只是频率？”
“现象我都记下来了。”陆司辰收回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放回口袋，就捏在手里，“但我看不懂里面的逻辑。为什么那天我本来要去公司，结果走到半路忽然改道去了公园？为什么我本来想喝红茶，最后端起来的却是咖啡？”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里那种探究的光又冒出来了。
“你好像知道原因。苏小姐，这就是我的筹码。你要不要换？”
苏晚晚沉默了两秒。
这人不是傻子，拿这种实打实的数据来换，说明他是真想知道答案。而且，他是个独立的观察者，不是系统的走狗。
这点很重要。
“行。”
苏晚晚点了点头。
“但我得先验证一下你的含金量。这纸上画的东西，只能说明你是个细心人，说明不了这世界的本质。”
陆司辰笑了：“那苏小姐想听什么本质？”
“你说这世界在重置。”苏晚晚身子往前倾，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你知道，为什么会重置吗？”
陆司辰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就像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钟表的指针。走错了，就拨回来。”
“错。”
苏晚晚吐出一个字。
陆司辰皱眉：“什么？”
“不是重置，是修正。”
苏晚晚指了指那张纸。
“你感觉到的‘推背感’，那是剧情在强行修正你。你偏离了你该走的路线，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剧本，它发现你不对劲了，就要把你摁回去。这叫剧情修正力。”
“修正……”
陆司辰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在黑屋子里关久了忽然看见光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我觉醒了，所以它要把我摁回去？”
“差不多这意思。”苏晚晚靠回椅背，“这答案，值不值你那张纸？”
陆司辰捏着那张纸的手指紧了紧。
“值。”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几分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多了几分认真，“修正……怪不得。那如果修正失败了呢？”
“那就崩了。”苏晚晚摊手，“要么你疯了，要么这个世界这儿少一块那儿缺一角。”
陆司辰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过了半晌，他才重新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里。
“苏小姐，看来我找对人了。”
“那是自然。”苏晚晚拿起包，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陆先生，信息交换完了，我也该撤了。以后有这种‘数据’，欢迎随时来换。”
她刚站起身，还没迈腿，陆司辰的声音就从后面飘了过来。
“苏小姐。”
苏晚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司辰依旧坐在那沙发上，没动窝，只是歪着头看她。那笑意收敛了，脸上是一种少见的冷静。
“有句话我得提前说在前头。”
“您说。”
“你最好不要完全信任我。”
陆司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句再客观不过的陈述。
“因为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你。这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为都要找那个‘出口’。但如果哪天这利益变了……”
他耸了耸肩。
“你懂我的意思。”
苏晚晚看着他。
这男人，倒是坦诚得让人意外。
这种把“我不靠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做法，反而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更让人觉得踏实。这至少说明，他是个理智的成年人，不是个狂热的赌徒。
“懂。”
苏晚晚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陆先生，放心。我这人，除了我自己，谁也不全信。咱们这叫……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陆司辰笑了，这回是真笑，那股子狐狸味儿又回来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苏晚晚转身，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外头那股子喧闹劲儿瞬间涌了进来。车声、人声、风声，这才是活生生的世界。
她走出几步，站在路牙子上等车。
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那扇落地窗里，陆司辰正端起那杯没怎么动的拿铁，对着她的方向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苏晚晚没理他，伸手拦了辆出租。
车门一关，把那个只有阴谋和算计的小屋子隔绝在了身后。
苏晚晚靠在后座上，长出了一口气。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张画满黑点的时间线纸。
修正频率在加快。
三天一次。
这消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这世界的剧情正在加速崩坏，而系统的耐心也在变少。
“去哪啊姑娘？”司机师傅问了一嘴。
苏晚晚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回公司。”
她说了个地儿。
现在还不是歇着的时候。既然知道修正频率变快了，那就得在那只看不见的手摁下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苏晚晚摸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条微信：【谈完了。这人能用，但也得防着。晚上回去跟你说细节。】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陆司晏回得特简短：【嗯。我在路口等你。想吃什么？】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世道乱点就乱点吧，好歹还有个实在人陪着。
出租车一个左转，汇入了车流里。苏晚晚看着窗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那时间轴上的节拍似的。
这局棋，才刚落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