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这早晨,来得有点堵心。
苏晚晚刚把那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理顺,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挺急,皮鞋砸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听着就不像是有好事。
她下意识地抬头,刚想挂上那副职业的微笑,结果眼瞧着那一抹深色的西装影子从门口一闪而过。
陆司晏进来了。
但他没像往常似的,路过她这工位旁边时放慢点步子,或是斜眼瞅瞅她在干啥,哪怕是损一句“吃这么多”也行啊。
今儿个没有。
他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办公室门,脚步带风,连个眼神都没斜过来,直接就把门给带上了。
“砰”的一声。
这动静有点大,把苏晚晚手边那个笔筒都震得嗡了一下。
苏晚晚愣了神,手里握着的鼠标都僵住了。
这是咋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虽然昨晚她回来得晚,两人没怎么说话就睡了,但他也没这毛病啊。
难道是公司股价跌了?还是那个刘云的书稿出幺蛾子了?
她琢磨了一上午,也没琢磨出个味儿来。
中午吃饭的点,办公室里的人都走空了。苏晚晚也没胃口,拿上那摞必须要签的合同,敲了敲里头的门。
“进。”
声音挺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晚晚推门进去,里头没开大灯,光线有点暗。陆司晏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对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发呆。
苏晚晚走近了才看清,那份文件还停留在第一页,从她进来到现在,那页纸连个角都没动过。
这哪是看文件,这是在跟纸张较劲。
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他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那不是她泡的。
苏晚晚每天给他泡的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那是他的习惯。可眼前这杯,看着像是外头买来的拿铁,上头还飘着一层厚厚的奶泡,甜腻腻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陆总,合同到了,得您签个字。”
苏晚晚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尽量让语气听着跟平常一样。
陆司晏没动。
那支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最后停住了。他抬起眼皮,那眼神幽幽地看过来。
苏晚晚被看得心里一突。那不是平时那种戏谑或者冷淡,那是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的水面底下搅和着,随时能翻上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苏晚晚手里的动作一顿:“没什么话啊。不就是合同这点事么……”
“苏晚晚。”
陆司晏打断了她。他把那支钢笔往桌上一拍,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周六去见陆司辰了。”
苏晚晚脑子嗡的一下。
就像是被人猛地拍了一砖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没告诉他。
这事她确实没跟他说。不是想瞒,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张嘴。怎么张嘴?说“嘿,陆总,我去见你那死对头了,因为他说他知道这世界是假的”?这话说出来,正常人谁信?
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陆司晏怎么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晚吸了口气,没打算编瞎话。这事既然露了,编也没用。
陆司辰坐在那,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个自嘲的笑。
“他让他的司机,在我面前‘无意间’说漏嘴了。”
陆司晏的声音挺平,平得让人心慌。
“今早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的司机在楼下车队那边抽烟。那人看见我,还特意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哎哟,陆总,咱家先生周六在那咖啡馆跟苏小姐聊得可开心了,可惜苏小姐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吧?’”
陆司晏学着那司机的语气,那种阴阳怪气的劲儿,学得入木三分。
“苏小姐,你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
苏晚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是陆司辰。
这狐狸。
他根本不是在跟她做交易,他是在下套。他故意让人把这消息透给陆司晏,就是要在她和陆司晏中间钉个钉子。
他没信守承诺,他这一手玩得脏。
“陆司晏,你听我解释。”
苏晚晚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桌沿上。
“这事是他找的我,有些事……有些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我想去听听。我不是想瞒你,我是……”
“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陆司晏接过了话茬。
他站起来,绕过那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苏晚晚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他身上的那股子气息压下来,带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因为‘我去见了一个知道这本书是虚构的人’听起来太像疯人疯语了?”
他把苏晚晚没说出口的话,给补上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精明和算计的眸子,这会儿却显得有点暗。
“苏晚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虽然不知道他跟你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他为了搅浑水,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你去找他,我不怪你,你想知道真相,我也不怪你。”
他停了一下,那种受伤的感觉再也掩饰不住,从那层坚硬的壳子里渗了出来。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怕是回来之后,跟我提一句呢?”
“如果你没点破,我是不是就永远不知道?”
苏晚晚看着他,居然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扛事?还是因为怕他担心?或者,是怕他觉得自己是个随时会跑的变数?
她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理由。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那杯买来的拿铁冷了,奶泡塌下去,看着像一滩烂泥。
陆司辰这招,狠。他没亲自来挑拨,就用一个小小的司机,一句话,就把两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给划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不深,但疼。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沿上抓了抓,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司晏,我……”
她刚要开口,陆司晏却摆了摆手。
“行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了那支钢笔。他又恢复了那个冷硬的陆总模样,只是那脊背,看着比方才更挺直了些,僵硬了些。
“你也别解释了。既然去了,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也没那个闲工夫管你的私事。”
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根本没翻过的文件上。
“合同放下吧,我会签。你先出去。”
苏晚晚站在那儿,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
她想上前拉住他,想跟他把那咖啡馆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一遍,想说“那家伙想出去,我也想出去,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那我先出去了。”
苏晚晚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身后传来陆司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下次……哪怕是去见鬼,你也告诉我一声。”
苏晚晚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满屋子的压抑和那杯冷掉的拿铁,全都关在了里头。
苏晚晚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盯着看了一会儿。
陆司辰,你等着。
这笔账,早晚得算清楚。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迈开步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只是这路,走着咋就这么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