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战打得,比真刀真枪干一架还累人。
周二是冷战的第一天。下午三点,苏晚晚正在出版部的小会议室里听新来的美编在那儿嘚啵嘚啵讲封面设计理念,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弹窗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陆司晏。
苏晚晚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手指划开屏幕。是一张图片,外加四个字,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
【附件收到。谢谢。】
那是一份她刚发过去的季度选题表。以前这男人回消息,哪怕再忙,也会多带个表情包,或者是语气稍微软和点,比如“收到,晚上想吃什么”。
现在倒好,谢字后头连个波浪线都没有,像是在跟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交代工作。
苏晚晚看着那四个字,大拇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半天。
打了一行字:“那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删掉。
又打了一行:“晚上回不回去吃?”
犹豫了三秒,又删掉。
她忽然觉得有点没劲。解释吧,显得心虚;不解释吧,这疙瘩确实解不开。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黑着张脸听完了剩下的会。
直到会议结束,她也只回了两个字母:
【ok】
这一个回合下来,苏晚晚觉得自己的耐心像是被砂纸磨了一层皮。
这状态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两人的对话迅速退化到了原始社会。工作邮件照发,文件照签,甚至在走廊碰见还能点个头,但这交流的内容,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以前是“好的陆总,马上办”,现在变成了“嗯”。
以前是“行,没问题”,现在变成了“哦”。
出版部的人都看出了点苗头。陈主编这老江湖倒是有眼力见,每次看见苏晚晚沉着脸进来,就把那一帮子想要凑过来八卦的小年轻给瞪回去。
到了周四晚上,苏晚晚不想坐那辆顺风车。
她故意在办公室里磨蹭。先是把那一堆陈年旧稿子翻出来重新归档,又把那盆快被养死的绿萝给浇了个透,最后实在没活干了,就坐在椅子上数窗外亮起的路灯。
一直数到晚上九点,估摸着陆司晏早就走了,她才拎起包,关了灯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大门一推开,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苏晚晚缩了缩脖子,刚想往地铁站走,眼角余光就扫见大厦门前的阴影里,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那车没熄火,红色的尾灯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像两只充血的眼睛盯着她。
苏晚晚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车牌号她熟,熟得不能再熟。
陆司晏没走。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也没按喇叭催,也没把车窗降下来喊人,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跟个守株待兔的猎人似的。
苏晚晚站在台阶上,进退两难。
上楼?显得她更心虚。
打车走?这地方这会儿哪有车。
她就这么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知道他在看她,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无形的压力顺着空气就压了过来。
五分钟过去了。
那车还是没动,尾灯亮得让人心烦。
“啧。”
苏晚晚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男人,比她还倔。这哪里是冷战,分明是比谁耗得过谁。
最后还是苏晚晚先怂了。她也不是不想回去,就是不想面对那种尴尬的气氛。但照这架势,她要是走了,估计这车能在这儿停到明年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径直走到车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儿,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瓶。
陆司晏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没必要等我。”
苏晚晚把包往脚边一放,看着窗外说道。
“你没必要躲我。”
陆司晏紧跟着回了一句。声音挺平,但听得出咬字咬得挺重。
苏晚晚转过头看他:“我没躲。我是加班。”
“加班到九点半?在数绿萝叶子?”
陆司晏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眼底带着两团乌青,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苏晚晚被噎了一下。这男人居然知道她在干啥。
“那是我的工作。”
“苏晚晚。”陆司晏没再接话,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手上一打方向盘,车头滑了个弯,驶进了主路,“我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想躲,我也能陪你耗。但这没意思。”
苏晚晚看着他那侧脸,那线条绷得紧紧的。
“我没想耗。”
“那就闭嘴。”
这大概是他这三天来说得最人性化的一句话了。
一路上,车厢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司机老张不在,陆司晏自己开。他开车很稳,但这会儿每一个换挡的动作都显得有点用力过猛。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把头歪向窗外,看着外头流动的城市灯火,心里乱糟糟的。
这冷战打得,谁都累。
车子开进半山别墅的院子,停稳。
苏晚晚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径直往屋里走。她没回头看陆司晏,也没想跟他来个临睡前的告别,现在的气氛,多说多错。
她快步穿过客厅,准备直接上楼。
刚踩上楼梯的第一个台阶,身后的客厅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陆司晏没上楼,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你帮我查个事。”
那是打给管家老周的。老周是陆家的老管家,跟着陆家两代人,有些隐秘的事陆司晏不方便让公司的人查,就会找老周。
苏晚晚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没敢动。
“嗯……查一个人的行踪。”
陆司晏背对着楼梯,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这人有点特殊。你帮我去问问以前老宅那边的老邻居,有没有见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个会忽然消失的人。”
苏晚晚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楼梯扶手,冰凉的触感激得指尖发麻。
一个会忽然消失的人。
他在查什么?
他在查她。或者说,他在查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虽然那天没问出真相,但他没闲着。这男人的敏锐度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他没信她那套“只是见个面”的敷衍,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司晏嗯了一声。
“对,不用太声张。就是查查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记录。”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没动。客厅的大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
苏晚晚站在楼上,看着那个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冷战其实挺可笑的。
他在生气,在受伤,但他还是在查。因为他怕。他怕她真的是个随时会消失的变数,怕哪天一觉醒来,这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那种沉默的、隐忍的调查,比发火还让人揪心。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想说“喂,你别查了,我告诉你”。
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世界是一本书?告诉他你是男主角我是路人甲?告诉他陆司辰想带你逃出这破剧本?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是在做梦。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松开抓着扶手的手,转身,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反锁。
靠在门板上,苏晚晚听着楼下传来的那轻微的脚步声——陆司晏上楼了。
他经过了她的房间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响着,进了隔壁的主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苏晚晚闭上眼,把头抵在门板上。
这战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知道,这秘密保不了多久了。再这么耗下去,这隔阂迟早得把两人这点感情给磨没了。
她得找个时机,把这盖子给掀了。
哪怕掀开后,下头是个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