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苏晚晚手里还捏着那杯温热的水,站在办公桌前头,没动弹。
刚才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头过去后,理智慢慢回笼了。陆司晏那句“你说我信”确实好听,也好听得太过了点。好听得不真实。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随口就信一个“外星人”?
他是爱她,还是脑子被那什么感情给糊住了?
苏晚晚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这就像是你跟人吹了个天大的牛,结果对方不但没戳穿,还给你鼓掌,这让你反而更心虚。
她看着陆司晏正低头整理被她刚才那一推门给弄乱的文件,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世界真相的对话只是饭桌上的闲聊。
不行。
苏晚晚咬了咬牙。光说个“陆司辰说我不是这的人”还不够,那顶多算是个传闻。她得把那层最后窗户纸给捅破了,看看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要是他吓跑了,或者把她当精神病送医院了,那这恋爱也就不用谈了,趁早各回各家,各找各各的“世界”。
“陆司晏。”
她喊了一声。
陆司晏手上一顿,抬起头:“嗯?还想吃什么?刚才不是说火锅吗?”
“先别说吃。”
苏晚晚把水杯往他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这架势,像是要谈判。
“我问你个正经的。”
“问。”
陆司晏靠回椅子里,神色淡淡,一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德行。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有点干。她把声音压低了些,生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什么东西。
“如果我说……”
她停了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信吗?”
这句话说出来,苏晚晚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陆司晏的脸,准备捕捉任何一丝惊愕、怀疑,甚至是恐惧的神色。
她是做好了准备的。准备看他皱眉,准备听他问“你是不是发烧了”,或者准备迎接一场尴尬的沉默。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陆司晏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看着她,目光沉稳,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过了大概两秒钟,他嘴唇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平稳得就像在回答下属“这份文件签了吗”一样。
“我知道。”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撑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你……”
她脑子有点晕,像是被人拿锤子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你知道?”
苏晚晚瞪大了眼,嘴巴半张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把她自己给噎死。
她以为自己在演《潜伏》,结果人家陆司晏一直坐在观众席上看戏,手里还拿着剧本。
陆司晏看着她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嘴角忽然微微勾了一下。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晚哪坐得下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
“别坐,你给我说清楚。”她急了,“我藏了这么久……你居然早就知道?”
陆司晏没说话,伸手拉开了身侧的一个抽屉。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那动作很熟稔,像是在拿什么常用的物件。
苏晚晚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动。
只见陆司晏的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指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纸张有点旧了,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摊开。
苏晚晚的视线落在纸面上,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她刚穿过来第一天,写的那个辞职信。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我要回家”、“这破书我不待了”,随手抓了张纸,草草写了几行字就扔给原身那个顶头上司了。
“你写的。”
陆司晏伸指点了点那行字,声音懒散。
“‘陆总,我不干了。苏婉儿。’”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那确实是她的笔迹,跟原身那娟秀的小楷完全不同,她的字更潦草,更硬,带着股子不耐烦。
“苏婉儿不会写这种话。”
陆司晏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当了三年秘书的苏婉儿,要是想辞职,她会怎么写?”
他看着苏晚晚,像是在问一道送命题。
苏晚晚愣愣地摇摇头:“她……她怎么写?”
陆司晏轻笑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阴阳怪气,那是模仿女人的娇嗔:
“她会写:‘陆总,您的婉儿心好痛,看着您的背影,婉儿觉得这冰冷的办公室再也容不下我热切的心。如果离开能让您快乐,婉儿愿意消失,但请记得,有一个女孩永远在……’”
他顿住,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后面大概还有三百字这种酸掉牙的废话。”
苏晚晚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陆司晏模仿得还真是入木三分。原身那个恋爱脑设定,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来。
“但你写的——”
陆司晏指头点了点那张纸上的那一行字。
“只有一行。干脆,利落,没半点废话。字迹变了,语气变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真正的你,只有这一行字。”
苏晚晚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影后级的演技,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结果在陆司晏眼里,她从第一天起就是个漏网的大活鱼。
“就……就因为这个?”
苏晚晚有点难以置信,“就因为一封辞职信?万一我是被雷劈傻了呢?万一我是突然醒悟了呢?”
“不仅是信。”
陆司晏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你以前喝咖啡要加三块糖,现在只喝冰美式,不加糖。”
“你以前看见我穿衬衫会脸红,现在看见我赤膊也就那样。”
“你以前走路低着头,生怕踩死蚂蚁。现在?”
他笑了笑。
“现在你走路带风,那架势,恨不得把地砖都踩碎了。苏晚晚,一个人的饮食习惯能改,性格能装,但这股子精气神儿,是装不出来的。”
他合上抽屉,发出一声轻响。
“从我看见那封信开始,我就知道,苏婉儿没了。换了个芯子。”
苏晚晚觉得腿有点软,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隐藏,结果人家早就把底牌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
苏晚晚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没报警把我抓了?或者……或者是没嫌弃我是个怪物?”
她是真的好奇。
这可是穿书,是换芯。正常人早吓得尿裤子了,或者把她当妖魔鬼怪给处理了。
陆司晏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谈了这么久的恋爱,甚至还给她升职加薪。
这男人的心是有多大?
陆司晏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样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苏晚晚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呼吸可闻。
“抓你干嘛?”
陆司晏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
“原来的苏婉儿,是个只会写酸诗的麻烦精。现在的你……”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晚晚的脸颊。
“能把出版部从坑里拉出来,能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还能让我觉得……这日子有点意思。”
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不属于这儿?”
“知道。”
陆司晏点头。
“那你之前怎么不问?”
“等你告诉我。”
陆司晏理直气壮。
“这种事,我问了你肯定也会编瞎话。与其那时候听假话,不如等着你自己想说的时候。现在说了,不就正好?”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散去了,换上了一种认真。
“苏晚晚,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你不说肯定有你的难处。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出版部总监,是我的……合伙人。”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挺轻,但听着挺重。
苏晚晚看着他,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摔了个粉碎。
这感觉太怪了。
就像是背了半年的锅,突然被人接过去了,还顺手给刷干净了。
“陆司晏。”
“嗯?”
“你真是个怪人。”
苏晚晚没忍住,伸手锤了他肩膀一下。
“以后别藏着我了。既然你知道,那有些事我就直接说了。”
“说。”
“我想出去。”
苏晚晚盯着他,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
“我想离开这本书,回我来的地方。或者是,把这本书砸个稀巴烂。”
陆司晏看着她那副凶狠样,没被吓着,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眼里的光更亮了。
“行。”
他站直身子,把手伸向她。
“那就砸。反正这书我也没看过,砸了不可惜。”
苏晚晚看着伸到面前的这只手。
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
她吸了口气,把手拍上去,用力握住。
“那就说好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半路溜号。”
陆司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
“溜号?”
他哼了一声,拉着她往外走。
“想得美。走,吃火锅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砸。”
苏晚晚被他拽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头也是一片敞亮。
她看了一眼陆司晏的侧脸。这人还是那副冷淡又傲气的样,但苏晚晚觉得,这男人比这书里任何一个设定都要鲜活。
因为他是真的看见了她。
从第一行字开始,就看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