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晚晚也不急着去吃那顿火锅了。
她也没客气,径直走到靠窗的那组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那架势就像是要在开会场。
“坐。”
她冲陆司晏摆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你要是站着听,腿容易酸。”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也没反驳。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说吧。我有的是时间。”
苏晚晚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捏着沙发的边缘。
“你也知道,这事儿听着挺玄乎。我要是编个瞎话,其实也能圆过去。但既然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原来那个,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醒过来那天,是个大晴天。睁眼一看,周围全是不认识的玩意儿。那风格……跟你这办公室还不一眼,那是那种粉得发腻的公主房。”
陆司晏挑了挑眉:“苏婉儿的品味?”
“算是吧。”苏晚晚撇撇嘴,“然后有个老头子推门进来,那是管家老周。他手里端着托盘,张嘴就喊我‘小姐’。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心想这哪是上班啊,这是进宫选妃了?”
陆司晏没笑,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就俩念头。第一,我失忆了?第二,我在做梦?”
苏晚晚收回视线,看着陆司晏。
“但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我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那些原本不属于我的记忆,跟自来水管漏水似的,哗哗往里灌。我知道了这身体叫苏婉儿,知道了她是陆家的秘书,还知道她……暗恋你。”
说到“暗恋”那俩字,苏晚晚顿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在。
陆司晏倒是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原来是真的。以前我还以为她是工作太投入。”
“你就别贫了。”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接着说,“我知道了这所有的身份背景,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我就像是个被硬塞进这具壳子里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紧身衣,勒得慌。”
她语速慢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些。
“我也没搞明白是怎么进来的。我就记得那天晚上加班,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那张粉色的床上了。没人给我发说明书,也没人告诉我任务是什么。”
陆司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没打断她。
“那你为什么要跑?”
他问到了点子上。
“我刚才说了,按照以前的轨迹……”
苏晚晚停了一下,眼神有些冷。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苏婉儿,她的结局不好。非常不好。按照那个剧本走,她会因为爱而不得,最后把自己给作死了。”
“死?”
“对,死。”
苏晚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我来之前,看过一些东西。虽然不知道准不准,但我不想拿命去试。我既然来了,我就得活下去。我也没想着抢谁的位置,更没想着害谁。我就想把这日子过明白了,然后……”
她话音戛然而止。
然后怎么样?
然后回那个真实的世界去?还是把这破书给撕了?
苏晚晚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她想说的是“这是一本书”。这明明就是事实,是她心底最底层的认知。
她张开嘴,喉咙动了动,试图把那个“书”字给吐出来。
“其实这整个世界,就像是一本……”
“嗡——”
一阵尖锐的眩晕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从她的天灵盖插了进去。脑仁剧烈地疼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陆司晏那张脸在视线里变得重影、拉长,像是个被摔坏的塑料模特。
苏晚晚脸色煞白,手猛地捂住额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了一下。
“唔……”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种恶心感翻江倒海,像是有人在她的胃里搅动。那个到了嘴边的“书”字,硬生生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堵回了肚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世界在阻止她说出那个词。
那种绝对的、不可抗拒的规则力量,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苏晚晚?”
陆司晏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两步跨到她面前,半跪在沙发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怎么了?哪里疼?”
他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了急切。
苏晚晚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股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那股子铁锈味从脑子里散去了,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她睁开眼,看见陆司晏正皱着眉,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没事……”
苏晚晚缓了缓,把陆司晏的手推开,勉强坐直了身子。
“可能是低血糖。刚才话说急了。”
她在撒谎。但她是真的不敢再去碰那个词了。那个“书”字,就像是个高压电箱,谁碰谁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来,换了个说法。
“我是说……这就像是一个写好的剧本。所有的事情都是定好的。我不想照着那个剧本演。”
她避开了“书”,换成了“剧本”。
果然,那种眩晕感没有再出现。
苏晚晚心里苦笑了一下。行,这也算是这世界的一点“仁慈”,没把她直接弄死,只是不让她说实话。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改了口,眼神认真地看着陆司晏,“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我来了,我就不想当个死跑龙套的。我就想活个明白。”
陆司晏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突然的变色和改口而追问。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手指和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问“刚才你想说什么书”,也没有问“到底是什么剧本”。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说得不少了。”
他走回来,把杯子递给她。
“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晚晚接过水杯,手还有点抖。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种冰凉的触感才算是压了下去。
“你不问?”
苏晚晚捧着杯子,看着他。
“问什么?”
陆司晏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
“问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还是问你怎么死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
“你刚才想说的那个词,是不是不能说?”
苏晚晚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这男人,精得跟鬼似的。
“你也感觉到了?”
“你没说完就变色了,眼神都散了。我要是再看不出来,那这三年书算是白读了。”
陆司晏淡淡地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反而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这个世界有些规则,不想让我们知道。或者,不想让我们说出来。”
他指了指头顶。
“没关系。不能说就不说。反正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一点了。”
苏晚晚看着他:“哪一点?”
“你不是这里的人。”
陆司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而且,你想砸了这个‘剧本’。正好,我对这个‘剧本’也没什么好感。咱们算是想到一块去了。”
苏晚晚愣愣地看着他。
这男人接受能力也太强了点吧?这可是世界观崩塌的事儿,他怎么跟听了个早上吃什么一样淡定?
“行了,故事讲完了?”
陆司晏看了一眼腕表。
“讲完了就撤。火锅店要是再不去,就得排队了。我可不想为了这点破事,饿着肚子等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发愣的苏晚晚。
“还有,以后别硬撑着去碰那些不能碰的东西。你刚才那脸白得跟纸似的,看着晦气。”
苏晚晚回过神来,咬了咬牙。
“陆司晏,你这嘴是借了没还吧?”
“快点。我把车开到楼下了。”
陆司晏没回头,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苏晚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
那个“书”字的禁忌,被陆司晏看穿了。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了句“别硬撑”。
苏晚晚吸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这路上,还有个明白人陪着,不算太孤单。
她快步追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只有那张被折好的辞职信,依旧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