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晚报的广告版面,向来是国营大厂和机关单位的自留地。可这天清晨,第三版整版被一张黑体加粗的公告占满了。
“关于省纺织三厂、红星机械厂等七家单位申请破产清算的联合公告。”
下面盖着七个鲜红的公章,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本公告由省外贸公司资金监管办公室协助发布。”
报纸送到江潮手里时,油墨味还没散尽。梁红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江总,门口……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都是来退股的。”
江潮把报纸折起来,随手扔在桌上:“让他们排好队。”
“什么?”梁红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他们排好队。”江潮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万家超市门口果然黑压压一片,有人举着认股证,有人扯着嗓子喊退钱,“你去门口支张桌子,宣布两件事:第一,万家超市无限量回收认股证。第二,回收价按面值的百分之一百一。”
梁红倒吸一口凉气:“江总,咱们账上……”
“照做。”
上午九点半,万家超市门口的退股队伍排到了街角。梁红带着两个会计坐在临时搬出来的办公桌后,一张一张地收着那些印着工厂名字的纸片,然后点出钞票递出去。
“真按一点一倍收?”
“废话,没看见墙上贴的告示吗?”
“那……那我这儿还有三张!”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只是来退钱的人,突然开始打电话叫亲戚朋友把家里压箱底的认股证都送过来。一点一倍的溢价,这年头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
消息传到郭少华耳朵里时,他正在商业厅的办公室里喝茶。
“疯了?”他放下茶杯,嗤笑一声,“江潮这是破罐子破摔,想用最后那点现金撑场面?”
秘书低声说:“郭主任,咱们要不要……”
“要。”郭少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给我联系省纺织厂、省机械公司、还有那几个大单位。告诉他们,手里有那七家厂的认股证,今天之内全部抛给万家超市。我亲自给他们领导打电话。”
中午十二点,梁红冲进江潮办公室时,声音都在抖:“江总,又来了三家单位的车队……他们说,要把库存的认股证一次性全卖给我们。”
“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两百万股面值。”
江潮正在看一份传真文件,头也没抬:“收。”
“可咱们账上的现金不够了!”梁红急得眼眶发红,“早上收的那些已经把流动资金用掉大半,再来两百万股……”
“去银行,把我个人名下的定期存款全部提前支取。”江潮终于抬起头,“违约金照付。”
“江总!”
“还有,”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家里保险柜里还有些金条和外汇券,你让小王开车带你去取。全部折现。”
梁红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了出去。
下午两点,省外贸公司顶楼的会客室里,沈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她五十出头,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她对面的江潮,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开了些。
“江先生年轻有为。”沈兰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不过做生意,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懂进退。”
江潮没接话。
“你手里现在收了多少认股证?”沈兰问,“三百万股?四百万股?按一点一倍算,现金流出快五百万了吧?万家超市账上还能撑几天?”
“沈主任约我见面,就为了说这些?”江潮终于开口。
沈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江潮面前:“这是省外贸公司资金监管办公室的正式函件。鉴于你收购的七家工厂已进入破产程序,你手中持有的认股证价值归零。按照你之前用超市资产做的抵押协议,我们有权利要求你提前清偿债务。”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将万家超市的股权折价转让,债务可以一笔勾销。你个人还能留些体面。”
江潮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公章和签名。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不卖。”
沈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江先生,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沈主任,”江潮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您在外贸系统工作二十多年,经手的进出口批文、外汇额度数都数不清。但您知道下周一,中央财经领导小组要下发什么文件吗?”
沈兰眼神微凝。
“《关于规范企业内部股权凭证流通试点的通知》。”江潮一字一句地说,“从下周一零点起,各省市批准发行的企业内部认股证,可以在指定交易场所进行挂牌转让。持有者享有对应企业的资产收益权和剩余财产分配权。”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兰缓缓靠回椅背:“这种内部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不重要。”江潮站起身,“重要的是,您今天逼着那些单位抛给我的每一张认股证,下周一都会变成合法流通的股权凭证。而您协助发布破产公告的那七家工厂——”他笑了笑,“它们的资产评估报告,上周就已经送到省体改委了。净资产合计八千七百万。”
沈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江潮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谢谢您儿子。要不是他逼着那些单位把库存都抛给我,我还真收不到这么多。”
门关上。
沈兰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过了很久,她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中央是不是真有这个文件……对,现在就查!”
傍晚五点,万家超市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江潮坐在仓库里临时搬来的办公桌后,桌上堆着厚厚几摞认股证。梁红和几个会计正在最后清点,计算器按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江总,总数出来了。”梁红的声音有些发飘,“五百三十二万股……面值五千三百二十万。”
江潮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老莫给的那张集资凭证,放在那堆认股证的最上面。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五点二十五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面板上,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00:00:05
00:00:04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几乎在同一时刻,仓库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的经济新闻里,传出一段插播快讯:
“……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为推进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试点,中央已正式批准企业内部股权凭证流通方案。首批试点省市包括我省,具体实施细则将于明日公布……”
梁红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
江潮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莫茶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莫,”江潮说,“你茶室隔壁那条街,是不是有个地下交易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老莫压低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现在认股证什么价?”
“……十分钟前刚跳的。”老莫的声音有些发干,“纺织三厂的,一股面值十块,现在黑市有人出价一百收。而且还在涨。”
江潮挂断电话。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几个会计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堆“擦屁股纸”,又看看江潮。
梁红颤声问:“江总,咱们……咱们这些……”
江潮从那一摞认股证里,抽出一张红星机械厂的,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红色公章盖得歪歪扭扭。
他笑了笑。
“明天一早,去省体改委门口排队。”他说,“咱们要办股权过户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