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追着陆司晏到了门口,脚步还没迈出去,那种猛地卸了劲儿的感觉就上来了。
就像是跑了个马拉松,终点线刚跨过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她手扶着门框,那股子虚脱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刚才那股子“我要砸了这破书”的狠劲儿,这会儿全化成了冷汗。
陆司晏走得挺快,手都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眼看就要推门出去。
忽然,他停住了。
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听背后的动静。
苏晚晚这会儿喘气有点粗,她自己都能听见那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头发白,努力想让自己站稳了,别在这男人面前露了怯。
“怎么?”
陆司晏转过身来,看着她。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笑脸,或者随口说个“没事”,但嘴角僵在那儿,怎么也动不了。
那种被人看穿底牌后的空落落,还有那不知道这底牌亮出来后会不会被打死的恐惧,混在一块儿,堵在嗓子眼。
“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陆司晏眉头皱了一下,那动作挺快,几步就跨回来了。他也没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
“腿软了?”
苏晚晚想摇头,结果脑袋跟着晃了一下,眼前有点发黑。
“有点。”
她索性也不装了,实话实说。这会儿装也没用,这男人眼毒着呢。
陆司晏没说话,直接把她往屋里带了带。也没往那硬邦邦的客椅上坐,直接把她按到了刚才那张软和的真皮沙发上。
“坐着别动。”
他丢下一句,转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苏晚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下一瘫。这沙发软,人一坐进去就陷进去了,跟被人抱住似的。她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水,没喝,就那么捧着,手心被烫得发红。
她说完了。
零零碎碎的,不够完整,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什么另一个世界,什么不想死,什么剧本。她把自己能说的,敢说的,全都倒出来了。
这就像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里头有没有病,有没有烂掉,全在人一眼之下。
她看着陆司晏重新走回来,坐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又恢复了那种姿势,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指轻轻点着膝盖。
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挺折磨人的。
苏晚晚觉得这比刚才那阵眩晕还难受。她在想,他这会儿脑子里在转悠什么呢?
是在想这女人疯了,该送精神病院?
还是在想这女人是个隐患,是个不定时炸弹,该趁早把她给处理了?
或者是在想,这女人骗了他这么久,该怎么算这笔账?
她手指捏着水杯的边缘,越捏越紧。那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刚才那“书”字的禁忌还让人抓心挠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听着像是在倒计时。
苏晚晚实在绷不住了。她吸了口气,打算先开口打破这沉默。哪怕是被骂,或者是被赶出去,总比这么干耗着强。
“陆司晏,我……”
话还没出口,陆司晏忽然动了。
他也没说话,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就看见陆司晏几步走到她跟前。
也没停,直接蹲下身去。
苏晚晚愣住了。
那可是陆司晏啊。那个在董事会上能把人怼得一句话不敢说的陆总,那个走到哪都有人点头哈腰的陆大少爷。
这会儿,他蹲在她面前。
那个昂贵的西装裤膝盖处,因为这就势一蹲,绷出紧实的线条。
他视线抬起来,跟她平齐。
苏晚晚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那下颌骨硬朗的线条。
他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没用什么老板的威严压着她。他就像是个平视的朋友,或者是个……过来拍拍肩膀的哥们。
苏晚晚从没见过这样的陆司晏。
她手里的水杯端得有点不稳,水晃荡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裙摆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渍子。
陆司晏伸出手。
苏晚晚下意识想躲,以为他要干什么。
结果他的手只是伸过来,在她拿着水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轻。
“好了。”
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也不沉,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词。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
陆司晏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怀疑,没审视,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依旧保持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看着她。
“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你不想解释的细节,也不用解释。”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收住。
“但如果你想说了——我在这里。”
苏晚晚盯着他。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那种酸劲儿像是一下子从鼻腔里钻出来,直冲脑门。她原先设想过的一万种反应——质问、怀疑、嘲讽、甚至是不屑——全都没发生。
他就像是在听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故事,听完了,然后说了句“好了”。
就像是说“行了,这点破事儿过去了,你也别折腾了”。
这算什么反应?
苏晚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有点委屈。那股子一直憋在心里的劲儿,被这简单的两个字给戳破了。
“你不问?”
她声音有点哽,努力没让自己掉链子,“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来的?不问问我是不是骗子?不问问……那什么‘剧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司晏摇了摇头。
“问那些有什么用?”
他身子稍微往前倾了点,那股子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古龙水的味道,并不难闻。
“你是苏晚晚。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公理。
“你既然来了,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至于那些细节,那是以后慢慢理的事。现在,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剩下的,我来扛。”
他说得轻描淡写。
就好像那个要把这世界砸个稀巴烂的任务,他随手就能接过去一半。
苏晚晚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傻。
这可是要对抗“命运”的事。这可是要跟整个世界的规则过不去。
他连那规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这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陆司晏。”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劲儿给压下去,然后端起手里的水杯,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子干涩给浇灭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答应了,以后可就没后悔药吃了?”
她放下杯子,盯着他。
陆司晏站起身来,顺手把她的杯子拿过去,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他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我这人,从来不买后悔药。”
他理了理袖口,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陆总模样,只有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温存。
“走吧。真去吃火锅。你要是再不去,那可真得饿着肚子跟我这儿演苦情戏了。”
苏晚晚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看着他转身去拿那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这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温温柔柔地哄着,这会儿又摆出那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装。
他是真的没当回事。或者说,在他心里,天大的事,只要她说了,那就不是事。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陆司晏。”
她喊住他。
陆司晏正把风衣搭在臂弯里,回头看她:“又怎么了?菜都点好了?”
苏晚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谢了。”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再多的话,显得假。这情分,不是一句谢谢能说完的。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谢什么。那是我的合伙人。”
他说完,嘴角一勾,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
“走了,苏总监。今晚这顿饭,记你账上。”
苏晚晚捂着脑门,看着他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这男人,有时候真挺欠揍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感觉……挺好。
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不少。
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亮堂堂的。苏晚晚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书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这回不用她一个人扛着那份沉甸甸的秘密了。
她快步追上去,两步并作一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陆总,记账归记账,那毛肚可得给我多点两份。”
“行。管够。”
两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