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下午,这日头毒得有点不像话。
苏晚晚正窝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那一堆数据发愁。空调风有点凉,吹得脖颈子发硬,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茶水间偷点茶叶泡泡,就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她抬头,一叠厚得跟砖头似的文件“啪”地一声,砸在了她桌子上。
动静挺大,把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震得叶子直颤。
苏晚晚手一抖,眼皮子都没抬:“陈主编,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咱能不能改改?我这心脏可经不起这折腾。”
站在桌前的老头儿哼了一声,那张平时老是皱着的脸,今儿个却舒展得跟朵老菊花似的,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喜气。
“折腾?你也不看看这是啥。”
陈主编那满是褶子的手在文件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股子少见的得意,“你上次提的那个‘城市记忆’系列,主编会过了。全票通过,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苏晚晚愣了一下,那原本握着鼠标的手松开了。
她伸手把那文件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红笔签注的“同意”两个大字,看着是真顺眼。
“这就过了?”
苏晚晚还有点没回过神。这年头,出书难,出这种不挣钱的非虚构丛书更难。这种讲老街、讲手艺、讲那些被时代甩在后头的碎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在那帮只看利润的股东眼里,那就是个赔钱货。
“那是。你那个策划案写得是有两把刷子。”
陈主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吹了口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我也没想到,那帮老顽固这回居然开了眼。怎么样,这项目既然批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搞?”
苏晚晚合上文件,嘴角往上扬了扬。
“怎么搞?抓紧落实啊。”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扣,那股子工作的劲头瞬间就把刚才的困倦给顶没了。
“陈主编,您先坐会儿,我得先给那几个意向作者打个电话。这帮老学究和手艺人,那心思比小姑娘还难捉摸,晚一步人家可能就去别的地儿了。”
说完,她也没管陈主编乐不乐意,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就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的是个退休的老教师。
这老爷子姓张,以前是教历史的,肚子里全是那些正史上没写过的野趣杂闻。苏晚晚为了搞定他,之前可是连着跑了三趟老年大学。
“喂?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个慢吞吞的声音,伴着一阵收音机的滋啦声。
“张老师,我是苏晚晚。跟您报个喜,咱们那个‘城市记忆’的选题,过了。”
“哦……过了啊。”
那边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好像过了也就是多吃个馒头的事儿。
苏晚晚心里捏了把汗,赶紧接着说:“过了,第一批就能把您的那个关于老城门楼子的稿子排进去。您看您那边方便不方便,咱们过两天就把合同签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行啊。既然过了,那老头子我就动动笔。不过苏总监啊,我这字可不白写,你得答应我,那书印出来,得有那种……那种老味儿。”
“您放心。咱们做的就是这个味儿。”
挂了电话,苏晚晚松了口气。第一个搞定。
紧接着第二个。
这是个摄影师,叫老李。是个怪人,拍的东西只有黑白两色,说这样才纯粹。这人不好找,电话总是没人接。
苏晚晚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拨。
打了第三遍,那边终于接了。
“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
声音听着跟刚醒似的,含混不清。
“李老师,我是出版部的苏晚晚。打扰您休息了,不过有个好事跟您说一声……”
“又是推销保险的?”
“我是出书的。”苏晚晚也没恼,直接截断话头,“您上次拍的那组‘消失的胡同’,我看过了。很好。我想给您出一本影集,经费出版部全包,您只要点头就行。”
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会儿,传来一声悉悉索索的起床声。
“你是那个……苏总监?”
“对。选题过了。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聊聊?”
“我现在就有空。”
老李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你在哪?我带上片子过去找你。”
苏晚晚笑了:“我在公司。您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这通电话,苏晚晚只觉得手心全是汗。
两个搞定了。
还有一个。
这第三个是最难的。是个做糖人的手艺人,姓王。人老实,手艺绝,但就是不会说话,之前苏晚晚去找他,他光顾着吹糖人,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看着做”。
这次,苏晚晚没抱太大希望,但也得打。
电话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敲锣打鼓声,像是正在集市上。
“王师傅,是我,苏晚晚。那个书的事儿……”
“哦,苏小姐啊。”
王师傅的声音挺厚实,“我知道。那个书,是不是能让更多人知道咱这手艺?”
苏晚晚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王师傅,这选题过了。以后您这糖人,能印在书上,让全城的人都看见。”
“那好!那太好了!”
那头的声音大得差点震聋苏晚晚的耳朵,“我这破手艺还有人看重?苏小姐,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听您安排!”
放下电话,苏晚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办完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办公室里,陈主编还坐在对面,看着她这番连轴转的操作,眼神里带了点异色。
“行啊苏总监。这几块难啃的骨头,你一个电话就给拿下了?”
苏晚晚揉了揉有点酸的脖子,随口道:“那是。这叫攻心为上。张老师要名,李老师要艺,王师傅要传承。咱给对了药,这病就好治。”
陈主编笑了笑,站起身来,“你这套,在商场上那是杀伐果断,用在这出书上,倒是有点屈才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晚。
“这书要是出了,能不能挣钱,咱心里都没底。你图啥?”
苏晚晚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外头,阳光正烈,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正擦着汗,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在路边砍价。
这场景,乱糟糟的,全是烟火气。
“图个明白。”
苏晚晚看着窗外,低声说道。
“陈主编,你知道我为啥要做这套书吗?”
“为了业绩?”
“不是。”
苏晚晚摇了摇头,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点了点。
“我是想知道,在这个被‘写出来’的世界里,那些没有被写过的角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陈主编听得云里雾里:“啥写出来不写出来的?这世界还能是假的?”
苏晚晚笑了,没接这个茬。
是啊,在别人眼里,这就是真世界。
但在她眼里,这曾是一个只有大纲和主要人物的书。那些配角,那些路人,那些街边的店铺,原本只是一个个名字,或者是背景板。
但她想看看,那些背景板后面,是不是也有血有肉。
“我想看看,这城市里那些没被镜头对准的地方,是不是也在这世上活过。”
苏晚晚转过身,看着陈主编。
“现在我知道了。张老师记得那些老城墙的砖数,老李为了拍个巷子能蹲三天蚊子堆,王师傅吹糖人吹了一辈子没想过改行。”
“这些都是真的。”
她语气笃定。
“这世界,不是假的。”
陈主编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嘟囔了一句:“文青就是文青,说话都跟作诗似的。行了,既然你乐意折腾,那我这就去给你跑经费。”
老主编拎着杯子走了,留下苏晚晚一个人在办公室。
她看着窗外。
那种刚穿来时的那种隔阂感,那种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的疏离,这会儿忽然淡了好多。
她刚来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还债,怎么不死,怎么跑路。那时候这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个牢笼。
现在,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搬货的搬运工,看着那个在路边等车的姑娘。
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个抓手。
不管在哪个世界,人总得干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来过。
这“城市记忆”不是什么大IP,也没法让她一夜暴富。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
这感觉,挺踏实。
苏晚晚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五点。这会儿陆司晏应该还在开会。
她想了想,点开微信,找了那个备注为“陆老板”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太矫情了。
最后,她发了这么一条:
【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不管在哪个世界——做自己喜欢的事,感觉是一样的。】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哼着调子,转身回工位上收拾那堆合同去了。
没过两分钟,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晚掏出来一看。
陆司晏回得挺快,就俩字,还带个标点:
【那挺好。】
苏晚晚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木头。”
但这笑,是真心的。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晚晚把那些文件整整齐齐地码进文件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