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陆家老宅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二楼的尽头，书房的门紧闭着，里头只亮着一盏台灯。那光晕昏黄，打在陆司晏的脸上，半明半暗的，显得他那张脸更冷了些。
他没睡。
或者说，从苏晚晚那天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他不是那种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就只会干瞪眼、等着别人来救的男人。苏晚晚说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说这是个剧本。行，那就当是个新项目来看。
既然是项目，就得有数据，有来源，有迹可循。
陆司晏伸手在那台贴着封条的旧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下。这电脑是他以前还在集团信息部时留下的，里面装的东西，比现在公司那帮技术宅眼里的还要深。
屏幕亮起，是个黑底绿字的界面，看着挺复古，也没啥花里胡哨的图标。
这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的最高权限数据库。
这玩意儿本来是用来查商业机密泄露、或者内部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的。今儿个，陆司晏拿它来查“鬼”。
他点开搜索栏，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苏晚晚说她是“被送来的”。
那这二十年来，陆氏集团名下有没有什么怪事？
他敲下了几个关键词：【意外死亡】、【身份存疑】、【无法解释的失踪】。
回车键一敲，进度条转了两圈。
“哗”的一下，屏幕上跳出来几十条记录。
陆司晏皱了皱眉，点开第一条。
“2015年，城南工地，一名工人称被‘替换’了人格，后被判定为精神分裂，送入疗养院。”
第二条。
“2018年，财务部副主管，声称自己记得‘未来’的股市走向，挪用公款去炒股，赔了个底掉，跳楼未遂。”
第三条。
“2021年，也就是去年，集团旗下一名司机，在停车场无故失踪，监控显示其走进电梯后从未出来，警方至今未破案。”
陆司晏看着这三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有点意思。
但这还不是他要找的。这几条虽然怪，但都像是疯话，或者是意外。苏晚晚的情况不一样——她是清醒的，而且她知道很多事。
他把这些记录关掉，重新在搜索栏里发呆。
这数据库里全是些合同、报表、人事档案。查人没问题，查“世界”，那是赶鸭子上架。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烟味在空气里散开，有点呛人。
苏晚晚说过，“剧本”。
既然是剧本，那就得有人写。
如果这世界是个戏台，那谁是写戏的人？
陆司晏盯着那光标闪烁。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像是灵光一闪，又像是以前在哪儿听过似的。
“鱼不语。”
他下意识地敲下了这三个字。
这名字挺怪的，不像是个正经人名，倒像是个网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纯粹是直觉。
回车。
这一回，进度条转得慢了点，像是在那海量的数据堆里翻找什么陈芝麻烂谷子。
“滴。”
一声轻响。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结果。只有一条。
【文件名：《总裁的天价娇妻》】
【作者：鱼不语】
【出版方：陆氏出版（集团旗下子公司）】
【出版时间：2018年】
【状态：已绝版】
陆司晏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掉在了键盘边上，烫出个小黑点。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像是要把屏幕给穿透了。
《总裁的天价娇妻》。
这书名听着就一股子烂俗言情的味儿，跟地摊上那种五块钱一本的小黄书似的。陆氏出版以前确实搞过一阵子这种快餐文学，为了赚快钱，后来被陆司晏上台后一刀切了，觉得丢人。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叫鱼不语。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的出版方，是陆氏出版。
那是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亲自签字批准的项目。
陆司晏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了动鼠标，点开了那本书的详细档案。
档案很简单。
内容提要：一段关于霸道总裁与灰姑娘的狗血爱情故事。
字数：八十万字。
印数：三千册。
陆司晏快速地扫过那些简介，什么“带球跑”、什么“挖肾”、“替身”。看着让人反胃。
但他却在那些垃圾文字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女主苏婉儿……”
“男主陆司晏……”
“反派陆司辰……”
“轰”的一下。
陆司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雷炸开了。
苏婉儿。陆司晏。陆司辰。
这三个名字，跟苏晚晚那天跟他说的一模一样。苏晚晚说过，原来的苏婉儿会死，陆司辰是觉醒者。
合着这烂俗小说，就是这世界的“底本”？
他父亲当年居然出版过这么一本书？
陆司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拉到档案的最底端，那里有一个作者联系方式的备案。
手机号。
那个年代留的还是老式号码。
陆司晏看着那串数字：139XXXX0000。
归属地显示：海城。
海城？
陆司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苏晚晚喝醉了，或是刚醒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嘴里偶尔会蹦出两句软糯的口音。那是海城的方言，带着点海边特有的海蛎子味儿。
他曾问过她，她说是以前跟家里的保姆学的。
现在看来，那是她原来的乡音。
这个叫“鱼不语”的作者，留下的归属地，居然跟苏晚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手机号，眼神沉得吓人。
苏晚晚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但这书，这作者，就是那条线头。只要扯住这根线头，说不定就能把这团乱麻给理顺了。
他没有马上把这事告诉苏晚晚。
一是这发现太惊世骇俗，哪怕苏晚晚知道自己是穿书的，要是告诉她这书是他家出版社印的，指不定会怎么想。
二是他还需要确认更多。
这个“鱼不语”，到底是个人，还是个代号？这书现在市面上还有没有存本？这作者本人还在不在海城？
陆司晏是个行动派，也是个保守派。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会拿这种半吊子的消息去晃荡苏晚晚的心神。
他伸出手，把那个页面给关了。
然后又把那个搜索记录给清空了。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
书房里彻底黑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陆司晏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在想苏晚晚那张脸。想着她刚才在楼下睡觉的样子，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她把这个世界的真相当个秘密藏着掖着，以为没人信。
但他信。
他不仅信，他还要把这真相的盖子给掀了，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鱼不语……”
陆司晏在嘴里嚼了嚼这三个字，发出一声冷笑。
写书的？
编剧？
不管你是谁，把人弄到我这儿来，又不给说明书，这笔账，咱们得算算。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苏晚晚住在隔壁的客房。陆司晏走到她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听了听。
里头没什么动静，只有那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睡吧。”
他对着那扇门低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回了主卧。这觉是睡不成了，但他陆司晏从来不怕麻烦。
天亮之后，他得让人去海城走一趟。
就查那个号码。
只要这人在国内，只要这号没注销，就没有挖不出来的底。
陆司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