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这地界儿，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就是个披着文明外衣的斗兽场。
水晶吊灯在头顶上晃得人眼晕，底下一圈儿人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笑，嘴里说着比抹了蜜还甜的话，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随时准备着给人下个绊子或者找个能抱的大腿。
苏晚晚站在大厅靠左的一个角落里，手里端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
她那一身深蓝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跟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晚礼服比起来，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周围围着几个出版圈的老编辑，正拿着“城市记忆”那个选题跟她套近乎。
“苏总监，这选题确实有眼光，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多合作合作？”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编辑笑着问，眼神里透着股想抱大腿的劲儿。
苏晚晚笑了笑，刚要开口，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她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看着四十出头，发际线有点危险，肚子把西装撑得圆滚滚的，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得人心烦。
这人姓赵，叫赵德刚，南城做建材生意的，手里有点闲钱，平时最爱往文化圈子里凑，想着混个“儒商”的名头。苏晚晚还在当秘书那会儿，就见过他在酒局上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
“哟，这不是苏小姐吗？”
赵德刚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那声音挺大，直接把周围几个老编辑的话头给截断了。他那一双小眼睛在苏晚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股子让人想吐的黏腻。
“哦不对，现在该叫苏总监了。”
他走到苏晚晚跟前，那股子雪茄烟味混着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总监，恭喜恭喜啊。以前我就觉着你是个能干的，这不，没两年就从秘书爬到总监了？这升职速度，咱们这圈子里的那些老黄牛，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他特意把“秘书”两个字咬得挺重，尾音还拖得长长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在场的几个老编辑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都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接茬。
苏晚晚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这老流氓，话里全是刺。
“赵总说笑了。”
苏晚晚面上没崩，语气挺淡，“能者多劳。陆氏看重能力，不看出身。我要是干不好，这位置我也坐不稳，您说是不？”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接他的脏话，也没把自己放低。
赵德刚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往前又凑了一步，那一脸横肉都要贴到苏晚晚脸上了。
“那是那是，陆总那是慧眼识珠。不过苏总监啊，咱们这行不好混，有时候光有能力也不行，还得……那个啥，是吧？”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听说你现在还住陆家老宅？这跟老板住得近，确实方便沟通感情。咱们这种外人，想给陆总汇报个工作，还得排队呢。”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了。
这就是明着羞辱了。把“潜规则”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苏晚晚只觉得胸口一股火在乱窜。她想把这杯香槟泼这人脸上，想告诉他“老娘是你大爷”，想告诉他她是怎么把出版部从烂摊子里捞起来的。
但理智告诉她，不行。
这是陆氏的场子。她要是先动手，明天的头条就是“苏总监酒会撒泼，陆氏颜面尽失”。
她咬了咬牙，刚想开口怼回去。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它没碰苏晚晚，而是径直伸向了赵德刚。
在那老流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轻轻一勾，就把他手里那个刚喝了半截的红酒杯给拿走了。
赵德刚愣住了，嘴里的“那个啥”还没说完，就被这一变故给噎住了。
苏晚晚也愣了一下，只觉得身后一暖，一股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那个身影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周围的空气就仿佛降了几度。
陆司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在看一块死猪肉。
赵德刚看清来人，那张笑得油腻的脸瞬间僵住了，随即刷地一下就白了。
“陆……陆总？”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陆司晏没看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杯从赵德刚那抢来的红酒，随手递给了旁边路过的侍者。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把一杯喝剩的水给倒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德刚。
也没吼，也没骂，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平平静静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女朋友。”
陆司晏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你有意见？”
就这一句话，全场安静了三秒。
那种安静，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安静。
苏晚晚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女朋友。
这三个字，以前听他说过，但那是私下里。现在，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是在这种甚至有点正式的宣告里。
赵德刚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额头上那层油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敢有意见啊？
这可是陆司晏。在南城，谁敢对陆司晏的人有意见？
“没……没没没！”
赵德刚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那乱比划，“陆总您误会了！我就是……就是跟苏总监叙叙旧！叙叙旧！我也没别的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赔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这人嘴拙，不会说话，陆总您别往心里去……那个，我那边还有个朋友，我就先……先过去了！”
说完，这胖子也不等陆司晏回话，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低头就往人群外面钻，生怕晚走一步就被陆司晏给生吞了。
随着他的离开，周围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算是散了。
但周围人的眼神却更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还猜测苏晚晚是“受宠的秘书”，或者是“临时的女伴”。但刚才陆司晏那句话，那是正儿八经的身份认证。
这是正主。
苏晚晚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陆司晏转过头，看着她。
他那眼神里没了刚才面对赵德刚时的那种冷厉，反倒是多了一层探究。
“你没事吧？”
他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晚晚吸了口气，把那股子激动劲儿给压下去，摇了摇头。
“没事。就一只苍蝇，没脏了手。”
陆司晏眉梢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嗯，那就算了。”
他也没再提那胖子，就像是刚才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我还以为你要忍着。”
“我是想忍着。”苏晚晚叹了口气，“但我怕忍出内伤来。”
陆司晏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个一直端着的香槟杯拿了过去，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既然来了，就别躲着。跟我去那边转转。”
他指的是大厅另一头，那是集团高层和几个大客户的圈子。
苏晚晚看了一眼那边的气场，有点虚：“我去合适吗？那是谈几个亿生意的地方，我这小身板，怕扛不住。”
“不去怎么知道扛不住？”
陆司晏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伸手拉她，但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苏晚晚咬了咬牙，把裙摆一撩，跟上他的步伐。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陆司晏那宽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异样的感觉还没散去。
刚才那句“她是我女朋友”，他是真没含糊。
这男人，有时候硬气得让人想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这会儿都默契地闭了嘴，纷纷端着酒杯点头致意。
“陆总。”
“苏总监。”
这称呼叫得比刚才顺耳多了。
苏晚晚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那一身深蓝色的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看见了刚才那个赵德刚，正缩在角落里擦汗，连头都不敢抬。
苏晚晚心里哼了一声。
这世道，还是得看谁的拳头硬。
陆司晏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苏晚晚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这种苍蝇，直接泼他。酒钱算我的。”
苏晚晚脚下一顿，差点没笑出声来。
“行，陆总大气。”
“走了，别让那帮老头子等急了。”
陆司晏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了那群掌握着南城经济命脉的男人堆里。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今晚这酒会，才算是真的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