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陆司晏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子饭菜香。
不是什么豪华宴席,就是楼下那家家常馆子送来的两份便当。红烧肉、清炒菜心,还有个番茄蛋汤,清淡管饱。
苏晚晚坐在沙发上,前面摊着个小折叠桌,正拿着筷子挑拣着米饭。
这几天她胃口挺好,那奶茶攻势虽说是陆司晏那老古董搞出来的,但意外地合她口味。
“对了。”
苏晚晚嘴里嚼着半块红烧肉,忽然想起个事儿,也没过脑子,顺着话头就往外冒。
“我昨天让财务那边核算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饭,拿着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按现在出版部那边的扣款速度,还有我每个月工资剩下那点碎银子,我要把那七百三十万还完……”
她顿了一下,歪着脑袋算了一会儿。
“大概还要二十多年。等我退休前估计能勉强还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半开玩笑半调侃的意思。她寻思着陆司晏怎么也得损她两句,比如说“那你就慢慢还呗”之类的。
结果,旁边坐着的陆司晏,忽然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啪嗒”一声,筷子头磕在瓷碗边儿上,动静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挺清楚。
苏晚晚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就被这动静弄得一愣。
“咋了?是不是红烧肉咸了?”
她看着陆司晏。
陆司晏没看菜,也没看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个小折叠桌的桌角上。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挺费脑子的事儿。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晚晚。
“你觉得,我是为了那笔钱才让你留下的?”
苏晚晚被问住了。
她愣了一下,嘴里的饭也不嚼了,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然呢?”
她刚才那话虽然是玩笑,但心里头确实是这么算的。她还在出版部顶着个总监的头衔,每个月工资大头都被划走去还债。这七百三十万,就像是根拴狗的绳子,一头系在她脖子上,一头在陆司晏手里。
虽然现在绳子松了,日子过得挺滋润,但这“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她潜意识里还是没摘干净。
陆司晏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稍微仰了仰,靠在沙发背上。
“苏晚晚。”
“啊?”
“你是不是傻?”
苏晚晚嘴角抽了抽:“怎么说话呢?我这是有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
陆司晏哼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她那碗饭,“那你以后别吃了。这饭钱也是公司的,你也得记账?”
苏晚晚噎住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陆司晏没给她插嘴的机会。他看着她,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没了刚才那种逗弄的意思,变得挺正经,甚至有点严肃。
那个沉默里有股子劲儿,是苏晚晚以前在他脸上没见过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还钱不还钱,有什么区别?”
苏晚晚愣在原地。
“我早就不是因为你欠我钱才留你了。”
他说得声音不大,也没用什么排比句,但这每一个字,都跟石头砸在地上似的,掷地有声。
苏晚晚端着饭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陆司晏。
这男人没说什么“我多喜欢你”之类的甜言蜜语,也没说什么“钱不是问题”这种霸道总裁的台词。
他就说了个事实。
这事实简单直接,直接把苏晚晚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给挑断了。
苏晚晚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界的过客,是欠了债的苦命人。这七百三十万是她留在这里的借口,也是她安全的底线。
只要债没还完,她就有理由赖着不走。
只要债没还完,这关系就有一层商业往来的壳子罩着,不用去面对那些更深、更让人害怕的情感。
结果陆司晏来了一句——没区别。
这哪是谈钱啊,这是在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你……”
苏晚晚嗓子有点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司晏见她那副傻样,也没再逼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行了,赶紧吃。下午还得去见那个写糖人的老头子。”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男人,是不是太会了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那个“债主”的牌子,好像在这一瞬间,被人给摘了。
没了这层身份,她留在这儿,算什么?
陆司晏的女朋友?
还是……
苏晚晚没说话,也没有正面回答他那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
然后,她伸出筷子,在盘子里挑拣了一下。
夹起一块带着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这块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看着就诱人。苏晚晚知道陆司晏爱吃这一口,但他平时为了保持身材,总是克制着只吃瘦肉。
她把那块肉放进了陆司晏的碗里。
“吃肉。”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陆司晏看了一眼碗里凭空多出来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埋头扒饭的苏晚晚。
他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只在眼底闪了一下。
“谢谢。”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吃得挺香。
苏晚晚听着那咀嚼的声音,心里头那股子不知所措的慌乱,慢慢平复了下来。
算了。
还不还钱,那是账面上的事。
但这块肉,是他爱吃的。
她记住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风卷残云。苏晚晚收拾桌子的时候,也没再提那七百三十万的事。
有些事,不用非得争个黑白。
既然他说没区别,那就没区别吧。
苏晚晚把空饭盒叠在一起,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走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去看看王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陆司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打下来,两人的影子拉得挺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但这关系,好像比以前更沉了点。沉得让人心里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