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陆家老宅,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苏晚晚也没干别的,就是回来蹭顿饭。这几天出版部为了那个“城市记忆”的选题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熬到周末,陆司晏一句话把她给拽回来了:“老周炖了鸭汤,你不来?”
这就来了。
餐厅那长条形的红木餐桌,平时就陆司晏一个人坐的时候,看着跟大殿似的,空旷得让人心慌。今儿个苏晚晚坐在他对面,倒显得这桌子也没那么长了。
老周端着个白瓷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汤勺。
他今儿个穿得挺板正,那管家服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挂着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两分,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小姐,尝尝这个。”
老周把砂锅盖子一揭,一股子鸭肉混着酸萝卜的鲜味儿就飘了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这是今早刚送来的老鸭,炖了三个钟头,酥着呢。”
苏晚晚也不客气,拿起勺子舀了一碗。
“谢谢周叔,这味儿闻着就绝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酸爽开胃,正好把她那点加班的虚火给压下去。
老周站在桌边,没急着走,手里拿着个托盘,看着苏晚晚喝汤,冷不丁冒出一句:
“小姐,最近陆总加班少了。”
苏晚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嘴边还沾着点汤渍,抬头看了看对面正拿着筷子挑刺儿的陆司晏,又看了看老周。
“哦。”
苏晚晚把勺子放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可能是最近公司不忙吧。”
“不忙?”
老周乐了,把那个托盘往身后一背,语气挺悠然。
“以前陆总在公司,那可是出了名的‘钉子户’。每天晚上十点前,那办公楼的灯就不带灭的。有时候还要靠我打电话催才回来。”
苏晚晚干笑了两声:“那……那是陆总敬业。”
“敬业是敬业。”
老周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可最近不一样了。一到六点半,人就没影了。要是路上堵车稍微久点,还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备一下,生怕……”
他顿了顿,看了苏晚晚一眼,没把“生怕饭凉了”这几个字说出来。
苏晚晚听出来了。
这哪是夸陆司晏敬业啊,这是在变着法子说她把陆司晏给带懒了。
“那个……可能是事情做完了。”
苏晚晚硬着头皮解释,“现在部门都走上正轨了,陆总也不用事必躬亲。”
“是走上正轨了。”
老周接话接得快,眼神往陆司晏那边飘了一下,“以前周末,陆总能在书房里关一天,连午饭都让人送进去。现在周末——”
“老周!”
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喊。
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手里还拿着个没看完的文件,正往下看着。
“汤都上了还那么多话?”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架势明显是在打断老周的话头。
老周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是是是,我不说了。陆总,我就是跟苏小姐说,花园那边的玫瑰开了,开得挺好,您可以带苏小姐去看看。”
说完,老周冲着苏晚晚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挺明白:这话题我是给你提个醒,你自己把握。
苏晚晚看着这爷俩一来一回的,心里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这陆司晏,居然还有怕被八卦的一天。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掩饰嘴角的弧度。
陆司晏从楼上下来,穿着件灰色的居家毛衣,脚上踩着拖鞋,那股子平日里的压迫感散了不少,看着更像是个普通的居家男人。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苏晚晚。
“别听他瞎咧咧。”
苏晚晚把碗里的鸭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周叔说得对。劳逸结合嘛。你要是还把自己当机器使,我这监工可是要罢工的。”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给她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
这顿饭吃得挺舒坦。
吃完了,苏晚晚主动帮着老周收拾碗筷。老周哪能让她动手,赶紧抢着把盘子收了。
“小姐,您去歇着吧。这些粗活放着我来。”
苏晚晚也没硬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周熟练地把剩菜倒进泔水桶里。
“周叔。”
苏晚晚忽然喊了一声。
老周转过头:“怎么了小姐?”
“全公司都知道我和陆司晏的事了。”
苏晚晚看着老周,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是真好奇。老周这人看着精明,但平时在老宅里待着,按理说应该是最晚知道消息的那批人。
老周把碗放进洗碗槽里,开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苏晚晚,声音混着水声传过来。
“看出来?”
老周笑了笑,那笑声里透着股子通透。
“小姐,我是看这孩子长大的。他什么心思,哪怕还没做出来,光是那眼神,我就知道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苏晚晚。
“从第一天,你刚进公司那天起,陆总回来之后,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苏晚晚愣了一下:“第一天?”
“对,第一天。”
老周点了点头,从架子上扯过毛巾擦手,“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陆家老宅,以后要热闹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没动了。
她以为老周是后知后觉,结果这老头子是个深藏不露的“第一知情者”。
“那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老周把毛巾挂好,一脸坦然,“陆总乐意,我也乐意。这家里有点人气儿,总比冷清清的好。只要陆总高兴,我管他是谁,管他是哪来的。”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的晚辈。
“小姐,这世上的事,不用非要问个明白。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
苏晚晚心里头一暖。
这老头,看着平平常常,但这话说得,比那些心理学家还透彻。
“行了,您去花园转转吧。”
老周摆了摆手,像赶鸭子似的,“那玫瑰真开了,开得挺红,别辜负了这好日头。”
苏晚晚笑了笑,转身出了厨房。
穿过客厅的时候,陆司晏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听见动静,眼皮子抬了一下。
“去哪?”
“周叔说花园玫瑰开了,去看看。”
苏晚晚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司晏把杂志合上,站起身:“行。正好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
后院这片花园平时也没怎么打理,但这会儿玫瑰开得确实盛。红的像火,粉的像霞,一簇簇地挤在墙角,风一吹,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苏晚晚走到花丛前,伸手拨弄了一下那花瓣。
“这花开得挺好。”
陆司晏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兜里:“嗯,老周种的。”
“他种的?”
“嗯。以前我妈喜欢,他就跟着学。后来……他就一直种着。”
陆司晏的声音有点沉,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是种着好看,其实也没人看。”
苏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陆司晏站在阳光下,那轮廓分明的侧脸被光照得有点柔和。
“以后有人看了。”
苏晚晚说了一句。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头顶上的一片落叶给拿了下来。
“嗯。有人看了。”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
老周洗完碗,站在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
那一男一女站在花丛边,阳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交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老周看着那画面,眼神里那点笑意慢慢散去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释怀一样的神色。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嘟囔了一句。
“终于有人陪他了。”
这话声音不大,混在风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但他自己听得真切。
这陆家老宅,太静了。静得有时候让人心里发毛。陆司晏这孩子,看着风光,其实心里头苦。以前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对着他这个老头子,那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
现在好了。
哪怕吵点,闹点,哪怕是那七百三十万的债还没还完,这日子看着也像是活了。
老周转过身,拿起抹布,把流理台上的水渍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好了,该准备晚上的粥了。”
他哼着不知道哪来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往储米柜走去。
窗外,风吹过花丛,摇曳生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