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这雨下得有点没完没了。
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高楼大厦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影子。苏晚晚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杯热茶，正对着桌上那份厚得跟砖头似的合同发愁。
法务部刚送来的。
这是一份关于“城市记忆”IP后续开发的战略合作协议。虽然主要是集团战略部在牵头，但作为内容的源头方，出版部这边也得过目签字。
换做别的总监，可能也就是翻翻金额、看看违约责任，大笔一挥也就签了。毕竟法务部那帮人都是精英，眼神比显微镜还毒，哪能漏下什么大雷。
但苏晚晚不一样。
她是做文字出身的人。
以前改稿子，一个“的地得”用错了都能让她纠结半天，后来当了编辑，哪怕是一个逗号的位置不对，她都要跟作者掰扯半天。这职业病，落下了就改不掉。
她把那杯茶放下，拿起红笔，开始逐字逐句地“抠”。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
苏晚晚的手停在了第17条上。
那一行字写着：【双方在协议期内不得与第三方达成与本协议内容相近的合作协议。】
“相近。”
苏晚晚嘴里把这俩字嚼了一遍。
眉头皱了起来。
这词儿，看着挺规矩，实则是个深坑。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法律条文里，“近似”是有解释的，“相同”是有定义的，但这“相近”算个什么东西？
多近算近？差一个字算不算相近？差一个意思算不算相近？
如果对面那个合作方是个讲道理的主儿，这条款也就是个摆设。但要是对方是个喜欢玩文字游戏的流氓，这俩字能要了陆氏的命。
比如说，陆氏要是跟另一家做了个“城市记忆”的漫画，对面就能跳出来说，漫画和图书内容“相近”，违约了。甚至哪怕他们做了个毫不相干的城市宣传片，对方也能硬扯说主题“相近”。
解释权，全在人家嘴里。
苏晚晚拿起红笔，在那句“与本协议内容相近”下面画了道粗粗的横线，然后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相近”概念模糊，法律界定困难。建议明确界定范围（如“完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或直接删除“相近”二字，改为列举具体限制领域。】
写完，她把合同合上，直接让人送回了法务部。
“让陈主管再看一眼，我有几个地方觉得不太妥。”
送文件的小助理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吐了吐舌头：“苏总监，这可是法务部审过三遍的……”
“审过三遍也是人审的。”苏晚晚头都没抬，“拿去吧。”
小助理不敢多话，捧着合同跑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陆司晏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苏晚晚接起来：“喂？”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司晏的声音听着有点怪，不像平时那么冷，倒像是憋着点什么。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批注写错了？还是法务部那帮人觉得她手伸得太长了，去老板那儿告状了？
她整了整衣领，拿着笔记本就上了楼。
推开总裁办的大门，里头坐着不少人。
法务部的陈主管，战略部的刘总，还有陆司晏，正围在那份合同前头。
气氛有点沉。
苏晚晚走进去的时候，陈主管正拿着那份合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苏总监来了。”
陆司晏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下巴微微抬了抬，“陈主管刚才在跟我说，这份合同他们审漏了眼。”
苏晚晚看了一眼陈主管，那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平时最是傲气，这会儿却是一脸的服气。
“苏总监，您这眼力劲儿，我是真服了。”
陈主管叹了口气，把合同递过来，“我审了三遍，光盯着金额和排他条款了，愣是没把这‘相近’二字当回事。刚才您一批注，我再一查判例，这要是真签了，以后咱们只要沾边的业务，都得被这俩字给锁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子后怕，“这要是以后闹起官司来，解释权全在人家手里，咱们陆氏那就是哑巴吃黄连。”
苏晚晚松了口气。
“也就是职业病。”
她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做编辑的，看不得模糊词。读者看不懂还能问作者，合同看不懂，那可是要真金白银往里搭的。”
“这不是职业病，这是本事。”
陆司晏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法务部刚才已经重新拟了条款，把‘相近’改成了‘实质性相似’，并且加了具体领域的限制。这一改，至少给公司规避了上千万的潜在风险。”
陈主管在一旁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苏总监这把关把得严。以后出版部出的合同，我放心。”
会议散得很快。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陆司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晚坐下，看着他：“这也值得你特意叫我上来夸一顿？”
“不是夸。”
陆司晏把那份修改后的合同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划拉了两下，“我是想告诉你，以后这种合同，你别光只给法务部看。”
“啊？”
“直接发给我。”
陆司晏抬起眼皮，看着她，“你给我省钱省到法务部去了，这事儿我得给你记一笔。”
苏晚晚乐了：“那给报销点加班费？”
“加班费没有。”
陆司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她面前，“给点实惠的。”
苏晚晚疑惑地拿起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是陆司晏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今晚七点，城南那家私人影院。放的是你要看的那部老片子。】
苏晚晚捏着那两张票，心里头一热。
“这算奖励？”
“算。”
陆司晏靠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难得的放松，“法务部刚才提交的报告里写了——‘合同经苏总监审阅后发现重大问题’。这评价挺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觉得挺高。”
苏晚晚把信封握在手里，站起身。
“行，那这奖励我收了。晚上见。”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司晏发来的微信。
点开一看，还是那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你给我省钱省到法务部去了。】
苏晚晚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回头看了那个正低头看文件的男人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
【那是。这叫编辑的自我修养。】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这一上午，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