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体改委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天还没亮透就排起了长队。
江潮站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子边上,手里端着碗豆浆,眼睛盯着那扇还没开的铁门。老莫蹲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看见没?”老莫朝队伍努努嘴,“排前头那几个,都是熟面孔。”
队伍里确实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时不时交头接耳。江潮认得其中两个——上个月在茶室里见过,当时他们正愁眉苦脸地商量着怎么把手里的内部股折价脱手。
“消息传得挺快。”江潮喝了口豆浆。
“能不快吗?”老莫把烟头摁灭,“你那一百一十块无限收认股证的事儿,昨晚就传遍省城了。现在黑市上,海浪厂的认股证已经炒到一百三了。”
江潮没接话。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队伍骚动起来,人群开始往前涌。那几个中山装男人动作最快,几乎是挤着门缝钻进去的。江潮放下碗,拍了拍老莫的肩膀:“走。”
体改委二楼的企业改制科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江潮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门在嚷嚷:“凭什么不给我办?我手续齐全!”
办公桌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满头大汗:“同志,不是不给你办,是海浪饮料厂的股权过户需要厂方盖章确认……”
“厂都要没了,哪来的章?”那人不依不饶。
江潮穿过人群,把一沓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办事员抬头看他,他笑了笑:“同志,麻烦您看看这个。”
办事员翻开文件,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是七份股权转让协议,每一份的转让方签名栏里,都按着鲜红的手印。最下面压着一份省公证处的公证书,证明这些转让是在“完全自愿、信息透明”的前提下完成的。
“这……”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您这是收了多少?”
“不多。”江潮说,“海浪厂流通在外的内部职工股,大概百分之四十二。”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嚷嚷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盯着江潮看了好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就是那个……无限收认股证的?”
江潮没否认。
男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讨好的笑:“兄弟,手里还有货吗?我出……出一百三十五!”
“没了。”江潮说,“昨天下午就停收了。”
办事员已经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后,他放下听筒,对江潮说:“您稍等,我们科长要亲自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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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厅那间挂着“副科长”牌子的办公室里,郭少华正对着电话吼。
“什么叫资金链断了?沈兰因不是拍着胸脯说稳赚不赔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现在认股证跌回九十块了,你让我去哪补这个窟窿?!”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郭少华气得直接把听筒摔在桌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他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翻译。
“郭科长。”外国人用生硬的中文说,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我是大卫·王,J-Cola公司华区代表。”
郭少华赶紧站起来,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热情:“王代表!请坐请坐!”
大卫·王坐下后,开门见山:“关于收购海浪饮料厂的事,总部已经批复了。我们可以给出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万?”郭少华眼睛一亮。
“是的。”大卫·王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省里必须给予至少十年的免税期。第二,海浪厂原有的生产线和配方,必须全部销毁。”
郭少华想都没想:“没问题!老国企那些破设备,早就该淘汰了!至于配方……”他笑了笑,“不就是些糖水方子吗?王代表放心,我亲自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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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饮料厂的总工程师办公室,堆满了图纸和资料。
秦老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伏在桌上描一张工艺流程图。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
敲门声响起。
秦老头也没抬:“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厂办的小李。他脸色不太好看:“秦工,商业厅的郭科长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秦老手里的笔顿了顿:“什么事?”
“说是……外资收购的事。”小李声音低了下去,“J-Cola公司要买咱们厂。”
秦老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知道了。”
会议室里,郭少华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秦老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秦工,坐。”
秦老坐下。
“长话短说。”郭少华放下茶杯,“J-Cola公司看中了咱们厂的地皮和生产线,出价五百万。省里很重视这个外资项目,已经原则上同意了。”
秦老沉默着。
“不过人家有个要求。”郭少华继续说,“他们要用自己的配方和技术,所以咱们厂原来的那些档案资料……得处理掉。”
秦老抬起头:“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销毁。”郭少华说得轻描淡写,“那些老配方、工艺记录什么的,留着也没用。人家国际大公司,技术不比咱们先进?”
秦老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秦工,这可是好事。”郭少华往前倾了倾身子,“厂子卖了,职工都能拿到安置费。您这样的老技术骨干,人家J-Cola也愿意返聘,工资至少翻两倍……”
“配方不能毁。”秦老突然说。
郭少华一愣:“什么?”
“海浪厂建厂三十七年,攒下的十七个核心配方,不能毁。”秦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几代技术员的心血。”
郭少华脸色沉了下来:“秦工,这是省里的决定。”
“省里也不能让咱们把根刨了。”秦老站起来,“郭科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车间下午还要试新批次。”
他转身就走。
郭少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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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秦老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敲门声很轻。秦老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没拎东西,就夹着个文件袋。
“秦工,打扰了。”年轻人笑了笑,“我叫江潮。”
秦老打量了他几眼:“有事?”
“想跟您谈谈海浪厂的事。”江潮说,“能进去说吗?”
秦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客厅很小,家具都是老式的。江潮在木沙发上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文件,推到秦老面前。
“这是海浪厂百分之四十二股权的证明。”江潮说,“我现在是厂里最大的个人股东。”
秦老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抬头看江潮:“你就是那个收认股证的?”
“是。”
“你想干什么?”
江潮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股权证明旁边。支票上的数字是:伍佰万元整。
“我想投资海浪厂。”江潮说,“不是买地皮,不是拆生产线,是正儿八经地做饮料。”
秦老盯着那张支票,没说话。
“我查过资料。”江潮继续说,“海浪厂最值钱的不是地皮,是三个东西:第一,你们有全省唯一一条无菌灌装线,虽然老了点,但基础好。第二,你们手里有十七个自主配方,其中三个是功能性饮料——解暑的‘海露’,提神的‘浪醒’,还有给高温作业人员补充电解质的‘盐汽水’。”
秦老的眼神变了。
“第三,”江潮顿了顿,“我算过气象数据,今年夏天会是三十年一遇的大热天。高温持续期长,湿度大。到时候,解暑降温的功能性饮料,需求量会暴涨。”
秦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
“数据分析。”江潮说得很简单,“秦工,我的方案是这样:这五百万,作为技术改造资金入股。您和您的技术团队,以配方和工艺技术入股。咱们成立新公司,海浪的品牌保留,生产线升级,专攻功能性饮料市场。”
秦老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J-Cola那边……”秦老终于说。
“他们想要的是地皮,不是饮料厂。”江潮说,“而且他们的收购协议里,要求销毁所有自主配方——这是断根的事。秦工,您甘心吗?”
秦老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七年前,他刚进厂时,老师傅手把手教他调第一批“海露”的情景。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夜,那些为了零点几的配比调整试验上百次的日子。想起老厂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秦,这些方子……是咱们厂的命。”
他睁开眼,看着江潮:“你要我怎么信你?”
江潮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协议,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技术团队享有配方永久所有权,任何情况下不得强制要求销毁或转让。”
“签字生效。”江潮说,“您和您的配方,永远属于海浪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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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商业厅的小会议室被布置成了签约现场。
红布铺的长条桌,摆着鲜花和矿泉水。郭少华早早到了,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大卫·王带着翻译坐在一旁,两人低声用英语交谈着,脸上都带着笑。
记者来了好几家,相机架在角落。
“秦工怎么还没到?”郭少华看了看表,有点不耐烦。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开了。
秦老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没拿公文包,就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郭少华赶紧迎上去:“秦工,就等您了!来,这边坐,笔都准备好了……”
秦老没动。
他走到长条桌前,面对着那些相机和记者,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各位。”秦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代表海浪饮料厂全体职工,宣读一份声明。”
郭少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秦老开始念:“鉴于J-Cola公司提出的收购条件中,包含销毁本厂所有自主知识产权配方之条款,经全厂职工代表大会投票表决,以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反对票,决议如下:拒绝此次恶意兼并。”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大卫·王“腾”地站起来,用英语吼了一句什么。翻译脸色发白,小声说:“王代表问……这是怎么回事?”
郭少华冲过来要抢那张纸:“秦工!你胡闹什么?!”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江潮走了进来。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长条桌前,把文件放在红布上。
“郭科长,王代表。”江潮说,“忘了通知二位,海浪饮料厂厂区土地的优先购买权,三天前已经由潮起投资公司行使了。这是土地局的批复文件。”
他翻开文件,露出鲜红的公章。
“也就是说,”江潮抬起头,看着郭少华铁青的脸,“这片地,包括地上的厂房、设备、以及所有配方和技术——已经不归省里处置了。”
郭少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卫·王狠狠瞪了翻译一眼,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江潮转向秦老,伸出手:“秦工,合作愉快。”
秦老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洒进来,照在长条桌那份被遗弃的收购协议上。钢笔的笔帽还没打开,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反射着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