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栋大楼的中央空调停了。
那种低沉的嗡嗡声一消失,办公室里显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滋啦声。
苏晚晚把最后一份排班表确认完,点了保存,长出了一口气。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那颈椎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听着都牙酸。
“终于弄完了。”
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关了电脑。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外面走廊透进来的光显得有点惨白。这层楼除了她这间办公室亮着,其他的工位区都黑灯瞎火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苏晚晚拎起包,换了双平底鞋,没急着换下那身职业装,反正也要回家再睡。
她走出办公室,顺手锁门。
锁舌弹回去的动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转过拐角,走向电梯口。
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停车场。平时这会儿,停车场早就空了一大半,今儿个也不例外。
苏晚晚没看窗外,只顾着低头看手机,想看看还有没有没回的消息。
走到电梯口,她没急着按按钮,而是稍微停了一下。
那脚步声太熟了。
那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在这个时间点的走廊里出现,有点反常。
她一抬头。
就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靠着墙站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
陆司晏。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靠着,一只脚曲着,抵在墙面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瓷砖缝,又像是在发呆。
苏晚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她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这男人平时恨不得把公司当家,但十点还不走,那是少见。尤其是他现在明明没什么必须要处理的大事。
陆司晏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轮廓勾勒得更深了些。他看着苏晚晚,眼神里有点疲态,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沉静。
“等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晚晚反倒不好意思了:“等我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顺路。”
陆司晏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走吧,送你回去。”
苏晚晚也没矫情,点了点头:“行,正好我也没开车,打车还得等。”
两人并肩站在电梯口。
苏晚晚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的白光洒出来,晃得人眼晕。
里面没人,只有轿厢壁上擦得锃亮的金属映着两人的倒影。
苏晚晚先迈进去,转身按了一楼。
陆司晏跟在后面,但他没像平时那样站在她旁边,而是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电梯门合上。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有些粘稠。
苏晚晚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点风衣上沾染的夜露凉气。她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那个跳动的数字,“19”、“18”、“17”……
这种沉默有点怪。
平时两人在一起,要么是聊工作,要么是互相损两句,很少有这种谁也不说话的时候。
苏晚晚觉得心里有点毛。
她动了动肩膀,想换个姿势站,结果脚下的平底鞋在地板上蹭出“滋”的一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电梯里听着挺刺耳。
“那个……”
苏晚晚想找点话打破这尴尬,“你晚饭吃了没?要是没吃,楼下那家烧烤摊还没收,我请你吃个烤茄子?”
陆司晏没接茬。
苏晚晚感觉身后那股视线一直落在她的后颈上,热热的,让人有点缩脖子。
“陆司晏?”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
这一转,正撞进他的眼睛里。
陆司晏正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这会儿却像是有团火在烧,又像是有片海在沉。他眼角那颗泪痣,在白光下显得特别显眼。
“怎么了?”
苏晚晚被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陆司晏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种低沉有力,倒像是嗓子有点哑,带着点刚抽过烟的沙砾感。
“苏晚晚。”
“啊?”苏晚晚应了一声。
陆司晏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我爱你。”
三个字。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前奏,甚至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眼神暗示。就这么直愣愣地砸了出来。
声音不响,语气也不重,就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又不得不说出来的事实。
“……”
苏晚晚愣住了。
那只在玩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连呼吸都忘了。
这剧情不对啊。
按照套路,不应该是那种烛光晚餐、或者什么纪念日惊喜之后才说的吗?哪怕不是那种大场面,至少也得是个心情不错的下午茶时间吧?
在电梯里?在加班后的晚上十点?在两人都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
她看着陆司晏,嘴巴微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陆司晏见她没反应,眼底那种笃定的光芒稍微晃了一下。他眉头微皱,似乎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又似乎在等待审判。
“你……”
他刚想开口找个台阶下,比如“开玩笑的”之类。
苏晚晚忽然动了。
她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那包“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她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直接伸过去,一把抱住了陆司晏的腰。
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那股烟草味瞬间把她包围了。
“我也爱你。”
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衬衫里透出来,带着点颤音。
陆司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晚晚会来这么一出。但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的手就抬了起来,紧紧地扣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力道挺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似的。
“以后别加班这么晚。”
他在她头顶说了句。
“那得怪你们公司业务太多。”苏晚晚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抬头,“我要是把活儿干完了,是不是还能再听一句?”
陆司晏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上。
“听腻了?”
“没。这玩意儿,听一遍少一遍,得多攒点。”
苏晚晚说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知道陆司晏这人。
这人平时嘴硬心硬,想要从他嘴里听句软话比登天还难。他能这时候说出来,那不是因为什么氛围到了,那是真累了,那是真怕了。
怕这世界太假,怕明天太远,怕有些话不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深夜的凉意。
但电梯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没人去按开门键,也没人往外走。
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只有那两道倒影纠缠在一起。
陆司晏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些,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实实在在的。
“走吧。”
过了会儿,他松开了手,但没放开她的肩膀,半揽着她往外走,“回家。”
苏晚晚捡起地上的包,跟在他身侧。
出了大楼,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陆司晏拉开副驾驶的门,苏晚晚坐进去。
他关上门,绕过车头上车。
车子发动,滑入夜色里。
苏晚晚侧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路灯,嘴角一直挂着笑。
刚才那三个字,没烟花,没掌声,甚至连个背景音乐都没有。
但那是她听过,最真的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