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这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
陆家老宅里倒是凉快,中央空调开得适度,老周也不知道去花园捣鼓什么花花草草去了,整个二楼静悄悄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苏晚晚踩着拖鞋,手里拿着杯刚泡的柠檬水,顺着走廊溜达。
走着走着,她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半掩着的深褐色木门。
这房间她熟。太熟了。
这是她刚穿书那天醒来躺的那间客房。那时候她还是个“恶毒女配”,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气。
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变。那张欧式的大软床还在原处,床头柜上的水晶台灯也没挪窝。阳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跟那天她睁眼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晚晚走进去,随手把水杯放在桌上。
她走到床头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抽屉的把手。
冰凉,有点涩。
“哗啦”一声,抽屉拉开了。
里头空荡荡的,就放了一只玉镯子,还有一本看着挺旧的牛皮纸笔记本。
苏晚晚先把那镯子拿起来。
这是个翡翠的,水头挺足,以前那是原身的心头好。那天苏晚晚刚醒,脑子还一团浆糊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玩意儿看着挺值钱,要是卖了,那七百三十万的债能不能抵个零头?
她当时真的把这镯子攥手里研究了半天,恨不得拿牙咬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
现在想想,真想给自己俩大嘴巴子。
穷疯了吧。
她把镯子随手扔回抽屉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东西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个装饰品。卖是不可能卖的,陆司晏那身价,也不差这点钱。
她伸手把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本子是她在书里给自己定的“逃跑攻略”。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肯定活不过三章,陆司晏那脸色比锅底还黑,天天跟个活阎王似的。她寻思着,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得跑。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挺潦草,显然是当时心慌意乱写的。
【方案一:装疯卖傻,被赶出家门。】
【评价:风险太大,容易被送精神病院,pass。】
苏晚晚看着这行字,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这什么馊主意。
再翻一页。
【方案二:半夜跑路。】
【路线:后花园小门 -> 302路公交站 -> 火车站。】
【预算:现金五百块(藏在床底鞋盒里)。】
【备用身份证:夹在书架第三层那本《红楼梦》里。】
苏晚晚看着这些细节,眼珠子转了转。
那时候她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连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找好了。那五百块钱还是她从原身的包里翻出来的,当时觉得是救命钱,现在想想,五百块连陆司晏一顿饭钱都不够。
她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最多就在这儿待一个月。
只要找到机会,立马溜之大吉,去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哪怕刷盘子洗碗也乐意。
那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
她合上本子,指腹在封面上搓了搓。
那牛皮纸有点糙手。
这屋里的一切都让她想起那天。老周敲门的声音,她哆哆嗦嗦写辞职信的手,还有推开书房门那一刻,陆司晏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她是真怕他。
怕他那张脸,怕他那个气场,怕他那句“七百三十万”。
现在呢?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宽松舒服,还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儿。
怕?
早不知道怕哪去了。
现在这男人,成了给她买奶茶、给她披外套、在电梯里跟她说“我爱你”的人。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捏住那本笔记本的封面。
“嘶——”
纸张撕裂的声音。
她没犹豫,动作挺快,顺着纹路就把那封面给撕了下来。
然后是第一页、第二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逃跑路线、那些算计好的预算、那些那时候惊慌失措的记录,都被她撕成了碎片。
撕得挺碎,跟雪花似的。
她觉得心里头那个一直提着的劲儿,彻底放下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随时准备跑路的过客。哪怕住陆宅,哪怕当总监,哪怕谈恋爱,那根弦也没彻底松下来。
总觉得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不需要了。
苏晚晚把那一堆碎纸屑拢在手里,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松开手。
“哗啦”一下。
全都掉进去了。
像扔垃圾一样,把过去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给扔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过身看了一眼这房间。
阳光还是照在地上,但这回看着,不刺眼了,挺暖和。
“行了,退路断了。”
她嘟囔了一句,端起桌上的柠檬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晚上。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暗了些,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苏晚晚和陆司晏坐在沙发上。
陆司晏从书房里抱出来一本挺厚的相册,这玩意儿是老周整理的,说是要把陆家这几年的变化都记下来。
“这谁啊?”
苏晚晚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背影,正站在花园里,穿着个围裙在修剪花枝,看着挺专业。
“你?”陆司晏扫了一眼,“上个月。老周说你非要去剪那枝月季。”
“我有吗?”
苏晚晚凑过去看,“这腿看着有点粗啊。”
陆司晏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老周把花盆挡住了半截。”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后翻。
翻着翻着,她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抓拍。
照片有点糊,像是手机随便拍的。背景是书房门口。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身职业装,怀里抱着个文件盒,正要去推书房的门。但她的表情特别精彩——眼神飘忽,嘴角紧抿,看着就像是做贼心虚,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样子。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苏晚晚指着照片问。
陆司晏看了一眼,伸出手把那页按住。
“你刚来那几天。”
他侧过头,看着苏晚晚,“那时候你看起来随时会跑。每天早上我去公司,都能看见你在前台那儿转悠,眼神直往大门口瞟。”
苏晚晚脸上一热。
“我那是……那是观察环境。”
“是吗?”
陆司晏笑了,笑意都在眼底,“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是真跑了,我是先把债追回来,还是先把人抓回来。”
苏晚晚心里一动。
“那你选了哪个?”
“都选了。”
陆司晏合上相册,把它扔到一旁的小茶几上。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过来。”
苏晚晚没动。
“干嘛?”
“累了,借个肩膀靠靠。”
这话说得挺自然,跟那是他自家沙发似的。
苏晚晚撇了撇嘴,身子却没抗住,顺势往那边歪了过去。脑袋正好磕在他肩膀上,硬邦邦的,但这会儿觉得挺舒服。
“现在不跑了。”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画面,声音有点含糊。
陆司晏的手伸过来,把她揽实了点。
“嗯。”
他应了一声,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跑不了了。这债还没还完呢。”
苏晚晚在他怀里动了动,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那我就赖这儿了。”
“赖着吧。”
陆司晏没躲,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点,“反正这房子大,够你赖一辈子的。”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老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着挺有烟火气。
苏晚晚闭着眼,听着陆司晏平稳的心跳声。
那张撕碎的逃跑笔记还在垃圾桶里躺着。
但这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