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这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
苏晚晚没去公司,窝在老宅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个平板,正对着一份刚发来的作者来稿发愁。
这稿子是个新人写的,文笔挺灵动,就是这逻辑……
苏晚晚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曾经看到过男主小时候受过伤,左手手背上留了道蜈蚣似的疤,这疤是他心里的阴影,平时都得戴块表遮着。
结果到了后来,这男主跟人打架,一拳挥过去,那手背上光溜溜的,啥痕迹没有。
这叫什么?这就叫写着写着把设定给写没了。
苏晚晚叹了口气,把平板往桌上一扔,拿起手机翻出那个新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苏、苏总监?”
对面那声音听着挺年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样,这会儿说话都打着颤,“我是小赵……是不是稿子有问题?我、我马上改!”
听得出来,这孩子吓坏了。毕竟第一次在大平台发稿,要是被退稿或者被骂,那心里肯定不好受。
“别急着改。”
苏晚晚缩进沙发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放缓了,“先别紧张,我就是看见个地方,咱们得统一一下。”
“您、您说。”
“第三章你说男主手上有疤,第五章这疤怎么就没了?是设定改了,还是忘了?”
对面沉默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纸张的哗啦声,估计是在那头查文档呢。
“哎呀!”
一声惨叫传来,“苏总监,我、我忘了!我写得顺了就给忘了!这、这能不能补救啊?我是不是太蠢了?我是不是得把这疤给加上去?我现在就改!”
“停停停。”
苏晚晚打断了他,“小赵啊,写东西不是这么个写法。你发现了问题,别急着动笔。你得先问问自己,这疤痕对你这个人物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小赵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不就是个疤吗?”
“要是只是个疤,那你加不加都行。但你第三章写了,这是他心里的阴影,是他成长的见证。你要是第五章把它写没了,那男主这人物厚度就薄了一层。”
苏晚晚看着窗外的花园,老周正在给那几株月季剪枝。
“咱们来盘盘。如果这疤还在,第五章这场架,他敢不敢伸手?如果伸手了,别人看见这疤,他会有什么反应?是自卑?是愤怒?还是无所谓?这每一种反应,都能带出不同的剧情走向。”
这一聊,就收不住了。
从一开始的“疤痕去哪了”,聊到了男主的性格成因,聊到了他和原生家庭的关系,聊到了整个故事最后的落脚点。
苏晚晚这人有个毛病,一聊起稿子来就容易上头。她不看时间,也不觉得累,就拿着手机在那儿给新人拆解人物。
“对对对!苏总监您说得太对了!”
小赵在电话那头听得兴奋,“我就觉得这男主后面有点飘,原来是因为这个根基没扎稳了!那如果让他面对这个疤,他是不是就能完成那个自我和解?”
“是这个意思。但别和解得太快,这过程得痛。”
苏晚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那……苏总监,那个女配呢?她是不是也……”
两人越聊越深,从人物动机聊到了情节铺垫,连带着把后面几十章的大纲都给顺了一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客厅里的光线从明媚的午后金黄,慢慢变成了夕阳的橘红。
挂了电话的时候,苏晚晚觉得脖子都酸了。
这一通电话,打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伸手揉了揉后颈,正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余光忽然瞥见侧面那单人位沙发上坐着个人。
陆司晏。
他手里拿着本英文原版书,书页正停在中间,显然是有一阵子没翻动了。他正侧着头,看着苏晚晚。
那眼神挺沉,没什么情绪,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苏晚晚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刚才聊得太投入,完全没听见动静。
陆司晏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书房太闷,出来透透气。”
“透气?”
苏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你透了一个小时了吧?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在打电话。”
陆司晏淡淡地说,“没敢打扰。”
苏晚晚脸上一热。她刚才那电话聊得投入,又是比划又是比喻的,还时不时拿笔在纸上画,那样子估计跟个疯婆子差不多。
“你听了多久?”
“一个小时吧。”
陆司晏站起身,走到她沙发旁边,在那空着的位置坐下。
“怎么样?听出什么门道来了?”
苏晚晚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跟行外人聊这些写作技巧,听着跟天书似的,多无聊啊。
“你打电话的样子……”
陆司晏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那堆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
“和你平时不太一样。”
苏晚晚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哪里不一样?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啰嗦。”
陆司晏摇摇头,身子微微往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认真。”
苏晚晚愣了一下。
“认真?”
“嗯。”
陆司晏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平时你看着挺机灵,但那是面对工作、面对人。刚才你面对那个稿子,你是真把那里头的人当成了活人。你在想他们的疼,想他们的路。”
他指了指苏晚晚手里的平板。
“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
苏晚晚被他夸得有点手足无措。
这男人,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以前那冷冰冰的“这合同不行”、“重做”的劲头哪去了?
“那是我的工作。”
苏晚晚低头,假装去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纸张,“既然吃了这碗饭,总得对得起人家作者叫的那声‘老师’。”
“我知道。”
陆司晏伸手,把一缕垂在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有点痒。
“挺好看的。”
苏晚晚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陆司晏的眼睛里。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都给柔化了。
“以后这种电话,可以多打打。”
陆司晏收回手,站起身,“省得我每次出来透气,都只能看见一个在那儿打游戏的脑袋。”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
“行。下次我让作者把电话会议开起来,让你也听听什么叫‘人物弧光’。”
“不必。”
陆司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那个在花园里收拾落叶的老周。
“我就看你就行了。”
苏晚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把那份改好的大纲保存好,关了平板。
这编辑当得,值了。
不仅改了稿子,还意外收获了老板的一句夸奖。
“晚上吃什么?”
她问。
“老周炖了排骨。”
陆司晏转过身,“还有两个小时。你还可以再改一个稿子。”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拿起抱枕朝他扔了过去。
“陆总,你这是资本家听了两小时白嫖,现在要加倍剥削回来啊?”
陆司晏侧身躲过,接住抱枕,随手放在沙发上。
“那是。毕竟我还要给那个‘很认真’的编辑买单。”
他笑了笑,迈步上楼,“我去处理几个邮件。晚饭叫我。”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上面还沾着点笔墨的痕迹。
她笑了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64章,完。】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